杨流昌：规划很宏伟，落实靠勤力

文｜杨流昌

香港首个五年规划正式公布了。7篇28章、约6万字、105个指标，从经济发展新突破到北部都会区加速提效，从民生福祉改善到融入国家发展大局，蓝图之大，在香港历史上未曾有过。特首李家超说，这是香港迈上由治及兴新阶段的改革和重要里程碑。话说得很重，期待也很高。但蓝图越是宏伟，落实就越考验功夫。香港要“集中力量办大事”“一张蓝图绘到底”，既需要向内地虚心学习，更需要走出自己的路。

从“不干预”到“有为政府”，理念之变是第一步

这份规划最值得关注的，不是项目清单有多长，而是它宣告了一个治理理念的根本转变。规划明确提出“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特区政府要发挥战略引领、基础设施投资、制度创新等方面的作用。

（香港中通社图片）

对于习惯了“积极不干预”的香港来说，这是一次自我突破。长期以来，香港将“小政府、大市场”奉为圭臬，这套模式在全球化黄金时代成就了香港的效率与繁荣。但当全球产业链重建、科技创新成为主赛道时，“缺乏中长期规划”就成了香港的软肋。全国港澳研究会顾问刘兆佳直言，香港过去奉为圭臬的“积极不干预”和“小政府、大市场”管治理念已不合时宜，越来越不符合香港发展的需要和各方面期望。

转变理念是容易的，真正难的是把理念转化为行动。规划本身说得很清楚——它不是要取代市场经济，而是更好发挥“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结合的优势。问题在于，香港的公务员体系擅长按程序执行指令，但缺乏全局协同制订与推动长远战略的经验。“全局一盘棋”的思维必然涉及政策优先次序的调整，考验的是领导层的政治决断力和整个治理体系的执行力。

学内地之“神”，而非照搬其“形”

内地五年规划的成功，核心不在于“看得远”，而在于能把看得远转化为执行链条。它的精髓是把长期目标拆解为可执行项目、可量度指标和可跟进的节点，并在周期内进行调整与修正。这套方法论对香港尤其重要。

全国政协委员江浩然建议香港借鉴内地“战略锚定、协同联动、闭环落地”的经验，具体而言就是三个方面：锚定国家战略与香港特色融合、问计于民兼顾多元主体、建立规划实施的闭环监督机制。这些建议切中要害。

值得注意的是，香港的落实机制已经在规划中有所体现。规划第七篇专门提出“强化五年规划实施保障机制”，建立“五年规划统领、年度施政落实、财政预算支持、年度述职汇报”的闭环体系，行政长官每年向中央述职时须专项报告规划实施情况。这意味着施政报告不再只是年度施政清单，而是五年规划的年度分解和推进节点。这种“长远顶层布局＋年度精准落地”的架构，正是香港从碎片化治理走向系统化治理的关键一步。

但机制建立只是开始。将五年规划指标分解并纳入绩效考核，把重点从“程序是否完成”转向“成果是否达标”，这需要对整个公务员体系的文化和激励结构进行深层改革。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善用香港优势，走香港自己的路

香港落实五年规划，最大的优势恰恰在于它和内地城市不一样。

如果香港试图在“砸钱”上与内地城市比拼补贴力度，无疑是“以短搏长”。香港对接国家规划的核心逻辑，不是“财政跟随”，而是“制度对接”与“平台对接”。香港的“小政府”虽不擅长直接配置资源，却掌握着内地城市短期内难以替代的武器——“一国两制”下的普通法体系、资本自由流动、与国际接轨的营商环境。香港的角色正在从“超级联系人”进化为“超级增值人”，不是直接给钱，而是给规则、给通道、给安全感。

这种优势在北部都会区建设中已有初步体现。北都建设推行全链条“拆墙松绑”，引入“双信封制”招标模式——非价格建议占70％，价格建议占30％，围绕算力规模、投资总额、经济产出等综合评估。这是“有为政府”与“高效市场”联动的鲜活案例。沙岭数据园区跑出的“香港新速度”，证明了只要决策魄力到位、制度创新跟上，香港的落实效率并不逊色。

北部都会区也是检验这份规划成色的试金石。截至2025至26年度，北都已累计产出约120公顷“熟地”，未来两年目标再产出不少于200公顷，未来五年将提供超过7万个房屋单位及100万平方米经济楼面面积。目标清晰，路径明确，但从“熟地”到产业导入、从基建到社区成型，每一步都需要持续的推动力。

落实靠勤力

宏伟蓝图易画，落地生根难求。香港首个五年规划的意义，不在于多了一份中期政策文件，而在于它开始尝试用跨周期、跨部门、相对完整的框架，去处理那些不能靠年度施政和市场自发机制解决的结构性问题。

规划不会改变香港资本主义体制的本质，但政府的治理职能和方式会因此不断改革创新。香港要走的路，不是变成另一个内地城市，而是在保持自身核心优势的前提下，补上中长期战略规划这个制度缺口。这需要政府从“管理者”转型为“价值孵化平台”的打造者和促成者，需要社会各界把落实蓝图当作共同的功课，而非政府一家之事。

规划很宏伟，落实靠勤力。方向已经明确，制度框架已经搭起，接下来考验的，是香港全社会能不能以最大的勤力，把写在纸上的蓝图变成看得见的实景。正如中联办文章所言，只要让有为政府善作善成、有效市场活力奔涌，全社会勠力同心，就一定能够把宏伟蓝图转化为美好现实。

（作者为香港中评社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