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扫墓

按照乌克兰的习俗,士兵只有在牺牲满一周年之后,家人才会为死者正式立碑。在此之前,墓地往往只是一个近乎临时的埋葬之所。棺木之上,只有一堆新盖的黄土……

我下面再发几张有墓碑的照片和一张没有墓碑的照片。没有墓碑的是那位曾经招待我,后来被俄军炸死的敖德萨常务副市长的墓地。

2023年10月,第二枚巡航导弹击中了同一座大楼。副市长当时正和另外一百多人一起,处理第一枚导弹造成的破坏。结果,许多人当场被炸死,他也在其中。

我在2024年4月去给他扫墓。从照片中可以看到,他的墓地除了一个黄土包,以及上面竖立的一座十字架之外,墓碑还没有立起来。那天陪我一起去的,是他过去的一位助手。她告诉我,在导弹袭击发生前十几分钟,他们还通了一次电话,聊的只是她离开助手工作之后的近况。然后,人就没有了。

那天,我买了很多鲜花。不只是替我自己,也替好几个人为他扫墓。说实在的,那天我的心情非常难过。尤其是我知道,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儿子。很难想象,这个孩子的丧父之痛,将如何伴随着他今后的成长·····

有人说,战争就是杀死别人的孩子;战争也杀死别人的父亲。战争就是杀人,是“杀人被合理化”的代名词。

在这个意义上,我憎恶战争,憎恶一切引发战争、发动战争、延续战争的政客们,也憎恶一切为战争叫好的看客们——不管他们能说出多么正当的理由:什么保家卫国,什么为上帝牺牲,什么为正义战斗到最后一人。

事实上,人类对战争有一种非常奇怪、也非常危险的意识错乱。一场战争,只要时间过去得足够久,人类就会心安理得地坐在屏幕前去“观赏”它。人类历史上那些所谓“伟大的战争场面”,无论是罗马角斗士的厮杀,还是拿破仑的征战;无论是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狙击手的对决,还是韩战里“冰雕连”的悲剧现场,只要被拍成影像,人们都可以兴致勃勃地去观看。

在这种以消费为基础的“观赏”中,人们并不会真正去感受痛苦与悲伤,更多的是感官刺激,是他人被以各种方式杀死所带来的兴奋。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战争片,那么多最流行的游戏,都和砍杀、射击、杀人连在一起。因为在这一刻,人类嗜血、好战的本能被激发出来,并被很适度地宣泄出去。

但凡人们只要不在现场,不必看到自己的血流出来,不必像《八月的炮火》中描写的那样,战士们在冰天雪地的战壕里绝望地等待死亡,那么他人的死亡就只不过是一个统计数字,或者历史书上一个“覆灭的部落”名词,可以用来为一批人展示自己道德勇气的承载工具。

所以,如果没有战争,也一定会有人去诱发战争。因为借战争之名,有些权力可以被稳固,有些利益可以被兑现。否则,我们该如何解释,为什么那么多国家要长期维持如此庞大的军费开支?为什么它们的武器库里,要储备足以毁灭人类自身几十次的核武器?

同时,在我们随处可见的新闻、书本和电影里,为什么总是反复出现关于“敌人”的叙述,关于冲突、对抗与战争的语言?为什么这些叙事被不断复制、被不断合理化?

难道过去两个世纪中的主要战争,不正是由那些国力最强、最自认为“文明”的国家率先发动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赢得了战争,我们才被告知:他们发动的战争才是正义的战争,是文明的战争?而那些被打败、被征服的国家,则被描写为野蛮、落后、需要被文明洗礼的对象,或“本就该”通过侵略而获得解放?至于在这一过程中死去的千千万万平民,不过是所谓“历史进步”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在“文明世界”的叙事里,这些人的死亡,和今天加沙已经死去的人一样,只是新闻里的几个词而已,算得了什么?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过去两个世纪里究竟是哪些国家发动过的战争最多,结果如下:

???????? 英国:110–140 次

???????? 法国:70–90 次

???????? 美国:65–85 次

说明:

• 英国:19世纪殖民战争密度极高,遍及印度、非洲、中国和中东

• 法国:拿破仑战争,加上持续百年的殖民战争链

• 美国:总次数略低于英法,但如果只统计1945年以后,美国会反超所有国家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