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作雄：丹青傲骨炼绘事 花鸟冠华誉千古——纪念高冠华老师110周年诞辰

文｜施作雄

构图十要，至为重要，是先师（潘天寿）三十年教诲之精华，必须继续努力深入，始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切切，切切，希作雄弟矢力前进，登峰造极，实所厚望。一九九八年高冠华题。

高冠华（1915—1999），江苏南通人，我国当代著名书画艺术家、美术教育家。自幼喜好书法、绘画，受表兄王个簃先生启发，对花鸟画情有独钟。1936年，高冠华考取国立杭州艺专，潘天寿时任系主任，亲授国画、诗词、书法。1940年，高冠华毕业留校任教。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高冠华先后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画研究院导师、中华名人协会中国书画研究院名誉院长、中国书画社社长、中国书画函授大学特约教授、中国手指画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世界书画家协会加拿大总会副会长等职。

高冠华先生的艺术成就，从他的诗、书、画和美术教育等方面均能体现。他早年追随潘天寿，既继承其师诸多艺术主张、艺术语汇，又与其师在意境、表达等方面有所不同。他还曾得到徐悲鸿的指导和勉励。他在长期的艺术创作实践中学习借鉴徐悲鸿、齐白石、潘天寿三家艺术风格并上溯宋元明清诸家之长，融会贯通，走出自己的花鸟画艺术创新之路。他毕生从事美术教育工作，既有理论又有实践，为美术教育事业作出了贡献。

白梅山鹊。

一、出入于三家融会贯通

高冠华走上艺术道路的年代，正值五四运动之后中国文化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下变古为今的历史阶段。当时，画家们围绕中西之争、古今之变，进行了取向全然不同的选择。一派以徐悲鸿为代表，继承民族文化精神，引进西方写实主义，使之与中国画写意传统相结合，融合中西，改革中国画的艺术语言，为写意花鸟画注入了生机。另一派以齐白石、潘天寿为代表，发扬民族书法篆刻艺术的原创精神，光大了青藤、雪个、石涛、八怪、吴昌硕等独抒个性的文人写意传统，借古开今，发展了传统的艺术语言，弘扬了中华民族文化艺术精神。其中，齐白石以情趣为胜，他以直率质朴的心灵为万花写照、为百鸟传神，怀着对乡土、对生命的深挚爱恋，建造了充满人情味的精神家园。而潘天寿以理性为胜，其以奇崛自强的襟怀神游广宇、思接千载，为弘扬中华文化营构了天高地迥、雄奇磊落的崇高景观，进一步拓展了写意花鸟画的境界与格调。

出自潘天寿门下的高冠华，其花鸟画出入以上三家之间，依自家个性而取舍，能得潘天寿构图笔墨的多姿奇变相生，却不学构境的静穆奇崛和笔墨的一味霸悍；得齐白石的花鸟寄情真切，却不学粗枝大叶、原色对比的概括手法；得徐悲鸿的西为中用，讲究造型，却不满足于笔墨仅为造型服务。高冠华坚信：“师迹不如师意，师意莫若窥其神韵，探其精英。”故其所作上撷宋元诸家之长，下究青藤、八大之奥，并认为“画须始于形似，终于神似，似而不似，不似而似，才为上品”，坚持走继承发展、融合创新之路。

香远。

二、走出花鸟画创新之路

高冠华随师受益30余载，其画风继承潘天寿之风骨而又不乏自家面目，师法古人而又独辟蹊径，推陈出新，创造性地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

（一）具有强烈的现实感

高冠华突破传统题材的局限，在花卉中增添了许多新品种，如一品红花、三角梅、梨花、仙客来、樱花以及红枫叶、山果等。此外，他还融入新的生活内容，扩大了写意花鸟画的题材范围。高冠华的写意花鸟画，继承了徐悲鸿关心时代命运的积极入世精神，大胆捕捉现实题材，革新了传统写意花鸟画的艺术语言。他创作的作品讲究立意、富有情趣，笔下的花鸟虫鱼虽有飞鸣游栖之异，但在四季变化的自然景色衬托下均具有活泼跃动的生机，充满了人间的真情蜜意，观后给人平添许多生活乐趣。

（二）富有浓郁的抒情性

高冠华继承了齐白石先生寄情花鸟的精神，寓情于景、借景抒情，创造了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高冠华是情感型画家，他的诗词功力很深，想象力丰富，常常借助想象构图，通过多姿多彩的画面传达自己丰富的思想感情。他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60周年而创作的《月月红》，画面主体月季花色彩丰富且有变化，象征着党的事业日新月异、欣欣向荣，而花前的巨石象征着伟大的祖国如磐石般屹立于世界的东方。高冠华经常有感而发，以情入画。在他的画作面前，你能听到鸟语，感到枝摇花开的微颤，以及初雪的轻轻飘降……总之，他的画充满了情趣。

（三）造型构图变化多样

高冠华有着扎实的西画造型基础，但他并不追求太过写实，而是追求写意的境界，在写意情趣上学习齐白石的“似与不似之间”，后又总结自己的“不似而似，才为上品”的绘画理论。他的花鸟画在技法上学习潘天寿，但又不同于潘天寿。他善于随机应变，制造矛盾，再解决矛盾，所以笔下的物象造型千变万化，章法、构图多有新意，很少雷同。比如，石榴、菊花、荷花、梅花、一品红花、兰竹这些题材，他虽然画过很多幅，但每一幅都有各自的特点和变化，留给观者不同的感受。

（四）水色交融，淋漓尽致

中国画家多对色彩学重视不够。高冠华在水、墨、色结合方面下了很深的功夫，并且取得了不错的艺术效果。他吸收西方绘画的用色特点，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在一些作品中，他追求墨中有色、色中有墨、色中有色的西画效果，如《荷塘飞雪》《红叶枝头》《红酒石榴》等。他画的《香雪》，用墨浓淡相宜，梅枝疏密有致，梅花用淡墨和淡黄色点染而成，姿态变化万千，梅桩用淡墨表现，水墨交融，尤见功力。此外，树桩上浓墨点苔，厚重古拙，使画面拉开了空间层次。空中下垂的几枝淡墨竹叶，使画面更显生动活泼，仿佛使人闻到了梅花的芳香和竹叶的清香，水、墨、色相交融收到了特殊的效果，这种表现手法既有传统，又有创新。

曾记否、似昨年。

三、绘画风格的艺术特点

（一）讲究用笔用墨，以书法演画法

高冠华以书法笔意作画，用书写的方法演画法，笔端灌注骨力，恣肆挥洒，力透纸背，初看似全不经意，但细加审视则灵爽而不浮滑、沉雄而不滞涩，巧拙兼宜，富有轻重徐疾、抑扬顿挫的节奏感。其用墨浑厚华滋，淡而能苍润、浓而不板滞、干而不枯涩、湿而不漫漶，充溢着生动的气韵。笔为墨之形，墨为笔之迹，气以笔显而韵以墨现，二者骨肉难分。高冠华在作画过程中常以“当机立断，随机应变，将错就错，随错随改”来收拾残局，既显其高妙之技，也见其神奇之思。

（二）重视章法的变化，求构图之新奇

高冠华早年在潘天寿的教导下，通过数十年的教学和自己的创作实践，渐渐领悟，总结整理成《构图十要》。

高冠华善于将大小、轻重、疏密、虚实的反差拉大，使画面独得天趣、出奇制胜。他的构图不乏奇险，但在多数情况下，他总是变欹为正、化险为夷。如作品《深山细雨一天秋》，石势和石尖上的小鸟本成险欹之势，但画家又用淡墨和淡色在画的上方添画山石和藤条枝叶，把左高右低的险势转为上下均衡之态。再如《鹫》，“八方一眺卓雄姿”，山石由左侧涌出，秃鹫蹲踞石顶，面向“虚”的右方，成危耸雄视之势，但画家又画一丛秋藤横亘画面，枝叶纷披垂落，右下方又以重墨补连山石，最后形成左右上下都有照应的均衡局势。高冠华在每幅作品中都力图有所创意，但有时也会打破常规，大胆使用充满画面的左右对称的构图法，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红酒石榴消息断。

（三）观照细部描绘，工写繁简结合

高冠华的作品，有简有繁。简的，简到不能多一笔，代表作有指画《香远》；繁的，繁到密不通风，如《珠光》《葡萄》。此外，他的很多作品粗中有细，大格局中包含着小格局，如《荷花图》在大面积泼墨之余，细画其小叶小枝，注意点、线、面的穿插、错落、聚散。另外，他在大统一中注重小变化，静中有动，留出画面亮点，用细笔画上草虫、小鸟，如《秋声》《一曲高歌唱晚晴》。总之，他的作品整体来看是大写意，但又有一些小写意因素，使画面更耐人寻味。

（四）强化体积感和空间层次感

传统的写意蔬果虽不忽略形似，但缺少分量感，即体积感，而高冠华笔下的石榴则红艳圆浑、沉重欲坠。这种对体积感的刻意强调，既说明他有良好的西画基础，也显示出他在洋为中用上所作出的努力。传统的花鸟画多描绘近距离的景物，而且布局比较平面化，强调虚实、疏密、聚散、开合种种变化，画中的空间感以虚白来营造。近代有些革新的写意花鸟画家，在动物的描绘上引入西方的焦点透视，强化了立体感，但对环境的处理一般仍利用空白。高冠华虽也画近景花鸟，仍然利用空白，但在所画近景中注意了空间层次的表现。他还常用色彩来烘托空间气氛和渲染色调，强化空间层次和虚实关系。他为了表现层次，在不影响空白效果的前提下，前景画花，花后补石，石后添花，花外加点，似花非花、是物非物，这样抽象的处理，层次增加了，远近距离有了，彼此间的虚实关系也明显了，使花鸟画的意境有了新的发展。

（五）喜用复色，既丰富又绮丽

高冠华绘画突出的特点是在色彩的使用上引入丰富的间色和积色，设色妍丽华滋。传统的写意花鸟画，以墨为主、以色为辅，用色基本上是原色，用笔方法亦是一笔而成，很少积累叠压，只有个别地方稍加点醒而已。高冠华则加强色墨累积，并扩大用水，画面主体因素常常是墨韵、墨块而非笔线，不仅把积墨法引入画中，而且把积色法也引入写意花鸟画。如《石榴图》即以积色法绘成，画家先用墨勾线，再用淡墨点厾明暗，后用洋红积色画出立体的层次，形成厚重的体积感，故给人硕果累累、珠玑欲坠之感。高冠华在创作时常用纸上调色、纸上调墨的技法，还喜湿画法，追求浑融而厚重的艺术效果。他还擅长用白粉，在多幅作品中皆用白粉点洒出下雪的效果，如《飞雪纷纷》《飞雪夕阳边》《横塘飞雪》。他借鉴西画，追求同一色相的色调变化，有时粉色、透明色一起使用，色彩浓艳而不俗，如在《三角梅》《菊花依旧黄》《一品花红》中，同一种红色藤叶，就有朱红、紫红、赭红、橘红等多种色调。他大胆借鉴西方用色方法，讲究统调，多用间色，甚至一反笔笔涮净的习惯，在各种色彩的复合中追求色相的丰富、和谐。

以上五个方面的特点可以看出高冠华在继承中国写意花鸟画优秀传统技法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并吸收西画之长，形成了“以中为体、融合中西，色彩浓艳、诗情洋溢”的绘画风格特点，在中国写意花鸟画变古为今的过程中独树一帜。

江干小憩夕阳西。

秋声。

四、结语

高冠华不仅是一位学术成就卓著的花鸟画家，还是一位善于总结艺术经验、高瞻远瞩的美术教育家。在数十年教学中，他贯彻海派书画的创作精神，用一生的精力身体力行，他总结的“构图十要”是美术教育中的重要文献。可以说，他在中国写意花鸟画的创作和美术教育事业上均作出了卓越贡献。

高冠华将诗情画意和“始于形似，终于神似”作为其写意花鸟画毕生奋斗的目标，他所取得的成就是悟性加勤奋的结果和必然。袁运甫先生对高冠华的评价“丹青傲骨炼绘事，花鸟冠华誉千古”，恰是其一生艺术生涯的真实写照。我谨以此联为题纪念高冠华老师110周年诞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