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聂振文
泼墨泼彩,为张大千先生熔铸千年传统、参悟天地造化,于晚年大成之际独创的至高画格。此法根植宋元笔墨正脉,涵养于诗书文心,运化于山川体悟,以水色交融之迷离,写天地氤氲之气象,是中国画承古开新、融通古今的历史性突破。
大千泼彩,是法度极致纯熟后的自由,是学养深厚沉淀后的超然,绝非随意泼洒、偶然成型的笔墨游戏。然时至今日,泼彩之风盛行画坛、流于市面,众皆慕其空灵绚烂,鲜有悟其内核真谛。逐形者泛滥,守道者寥寥,诸多创作者舍本逐末、弃根逐表,将这一高深的体系性画学,矮化为简单的水墨肌理套路,种种乱象丛生,令人深思、亦令人扼腕。

张大千作品。
其一,弃笔墨根基,以泼代写、本末倒置。
大千泼彩的核心逻辑,是“泼写结合、以笔立骨、以彩传神”。线条勾勒为骨架,皴擦点染为肌理,笔墨定力为根本,泼墨泼彩只是升华意境、氤氲气象的辅助手段。无笔不成画,无骨不成势,笔墨功力,是泼彩艺术不可逾越的根基。
反观当下多数习画者,全然背弃传统法度。弃临摹、废皴擦、疏书法、轻笔力,不懂骨法用笔,不解笔墨气韵,一味以清水、颜料肆意泼倒冲刷。画面满纸洇散、一片混沌,唯余斑斓色块与偶然水痕,无线条支撑、无层次节奏、无起承转合、无笔墨精神。众人误将纸面随机形成的渗化肌理,当作泼彩艺术的全部奥义,彻底陷入“重泼轻写、有彩无笔”的误区。看似云烟满纸、绚烂夺目,实则空洞乏力、根基尽失。

张大千作品。
其二,重形式炫技,轻文心意境、涵养缺失。
泼彩之妙,不在色,不在水,而在境、在韵、在心。大千笔下泼彩江山、烟雨荷塘,苍茫幽邃、空灵超逸,源于一生遍历名山大川的造化之功,源于博览群书、诗书浸润的人文修为,是以笔墨载心性、以色彩抒胸臆的高级艺术表达。
而今诸多创作者,唯求视觉冲击、一味堆砌色彩,追浮华表象、逐艳俗外观。创作只求第一眼的惊艳效果,全然忽略山水意境、诗意内涵与人文底蕴。创作者无山川阅历、无诗书滋养、无胸次格局,笔下自然无气象、无情怀、无境界。当下多数泼彩作品,只剩水色碰撞的偶然效果,全失主观造境的主体意识。所谓泼彩,沦为靠运气成型的“碰画”,有云烟之貌,无山河之魂,绚烂有余,格调不足。

张大千作品。
其三,混淆法脉源流,伪托名门、鱼目混珠。
大风堂泼墨泼彩,是大千先生独家变法,师承清晰、法脉严谨、口传心授、门槛极高。自张大千始,唯海外孙云生、孙家勤等廖廖几人得承衣钵。而后承继正统法脉者,得泼彩心法、用水密钥、设色真髓者,皆谱系分明。
但当代画坛乱象最甚之处,便是法脉失序、真伪混杂。无数未入正脉、未得真传、未习古法的从艺者,仅凭网络图片、短视频片段模仿皮毛样式,便自诩大风堂传人、泼彩名家。不知大千用纸、用水、用墨、设色的底层逻辑,不懂泼彩虚实相生、氤氲开合的核心法理,仅凭盲目挥洒模仿外观。伪传承泛滥、假法度横行,以粗浅套路曲解正统画学,严重混淆大众认知、扰乱画派谱系,让正统大风堂泼彩艺术的学术高度与艺术尊严被世俗乱象消解。

张大千作品。
其四,混淆中西艺术内核。
当代泼彩的乱象,根源在于混淆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逻辑:中国画的泼墨泼彩,是笔墨体系内的写意精神的外化,其根在“写”;西方绘画的抽象表现或色彩泼洒,是形式自律与视觉冲击的产物,其根在“看”。将二者等同,等于用西方“目视”的标准去丈量中国“神遇”的深度,必然导致舍本逐末。
1、核心目的不同:“神遇”与“目视”。中国画的核心不在于再现物象或制造视觉奇观,而在于“神遇”——用身心去领会、体悟,追求的是人格力量与自然天地的契合。因此,中国画的泼彩,无论多么氤氲淋漓,其归宿是“气韵生动”与“意境”的营造。而西方绘画的传统根基是“目视”,依赖眼睛去捕捉色彩、光影与形式的科学关系,追求视觉的真实感或冲击力。当代许多泼彩乱象,恰恰是用西方“目视”的刺激(如强烈的色彩对比、巨大的尺幅震撼)替代了中国画“神遇”的内美,远看气势磅礴,近看却无笔墨可品,沦为装饰画。
2、语言内核不同:笔墨骨力与色彩肌理。中国画的底线是“笔墨”。即便是泼墨泼彩,其泼洒、流淌、渗化,依然要受控于画家的心性与功力,最终服务于“写”的意趣和线条的骨力。张大千的泼彩再抽象,其底层依然有传统山水的结构支撑,他本人也坚决否认这是模仿西方抽象表现主义,而强调其源自中国古法。反观当下乱象,许多创作者抛弃了毛笔书写的内核,转而依赖拖色、化学特效、颜料堆砌来制造肌理。这种“制作”出来的偶然效果,看似接近西方抽象画的自动主义或材质美感,实则抽空了中国画赖以立身的“笔意”与“墨韵”,是有术无魂的空壳。
3、色彩逻辑不同:意境融入与形式自律。中国画的色彩观受道家影响,讲究“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以水墨为上,色彩即便使用,也需融入笔墨结构,服务于意境,而非独立的表现目的。泼彩中的色,是墨的延伸与补充,讲究“色不碍墨,墨不碍色”。西方绘画(尤其是现代主义之后)的色彩则走向形式自律,色彩本身即是目的,是情感的直接宣泄或视觉的实验。当代一些泼彩作品,将西方抽象画的色彩逻辑直接嫁接过来,堆砌高饱和度的色块以博取眼球,却与中国画温润、含蓄、内敛的审美品格背道而驰,这正是张大千所警惕的“不中不西,不伦不类”。
4、评判标准不同:内美修养与视觉效应。中国画品评向来把“逸品”置于最高,崇尚“平淡天真”,认为自然、天然、天真才是美,而这种美需要观者具备相当的学养才能心领神会。一幅好的泼彩,内蕴必须丰富,经得起反复品味。而受西方视觉中心主义影响的创作,往往以展厅效果、瞬间冲击力、新奇感为旨归。当创作者把“抓眼球”当作目的,把制作当创作,把工艺当水平时,作品便必然走向“有技无情、有形无神”的困境,好看却不耐看,精致却不动人。
综上所述,中国画的泼墨泼彩与西方绘画的本质区别,不在工具材料,也不在是否“抽象”,而在于是否以笔墨为骨、以意境为魂、以修养为底。脱离了这条文脉,泼彩便不再是“中国画的泼彩”,而只是一滩无根的颜料。

张大千作品。
其五,学术失语,评判失范,艺术风气浮躁功利。
艺术的良性发展,必有对应的理论体系与公允的审美标准支撑。泼彩艺术大热之后,理论建设严重滞后, 艺术评判标准彻底混乱。当下画坛品评,大多抛开笔墨法度、不谈师承源流、不究文心涵养,仅以“好看、梦幻、绚丽”作为唯一标准。
许多无笔无骨、无根无度的浅表作品,被肆意吹捧、过度包装;扎扎实实深耕传统、坚守法度的正统创作,反而被忽视冷落。标准崩塌,则乱象滋生;学理缺位,则投机横行。大量从艺者不愿深耕笔墨、静心悟道,只求速成流量、博取眼球,让本是高端、小众、重学养的泼彩艺术,沦为入门极低、泛滥成灾的快餐式绘画题材。

张大千作品。
纵观诸般乱象,根源皆在舍本逐末、重表轻里、重形轻道。
须知,大千先生晚年泼彩大变,不是凭空创新,而是积六十年传统功力、融诗书山水、悟天地大道后的厚积薄发。水色的自由挥洒,是法度纯熟的从容;云烟的氤氲变幻,是胸次山河的外化。泼彩的自由,是约束中的自由;泼彩的出新,是守正中的出新。绝非不学无术者的肆意妄为、盲目挥洒。
艺术求新可变,但大道不可偏;技法可拓,但根基不可失。
正本清源,并非固步自封、排斥创新,而是为当代泼彩厘清边界、端正路径:泼彩可以求变,但不可无根;可以尚逸,但不可无度;可以出新,但不可无道。
笔墨为骨,诗书为魂,法度为矩,造化为师,方是中国画泼彩亘古不变的正道。若无传统根基、无文心涵养、无法度约束,任凭水色横流、色彩斑斓,终究是浮光泡影、无根之艺,热闹一时,终难立足画史、传之久远。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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