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廖娜·西年科(Alyona Synenko)
西年科女士是一位来自乌克兰敖德萨的作家。
我的一个朋友是个逃避征兵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受到一场全国范围“捉迷藏”游戏中那些不成文规则的支配——这场游戏正在乌克兰各城市街头巡逻的征兵小组与大约200万名因逃避征兵而被通缉的男子之间上演。
买杂货都可能成为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他每次出门之前,都会查看一些通讯软件,在那里,男人们分享我们家乡敖德萨的检查站和征兵突袭信息。这些频道的订阅人数以数万计。
在敖德萨,我们计算着那些消失的人——我最喜欢的咖啡店里的一名咖啡师、在附近广场上画城市风景的一位艺术家、一个朋友的兄弟。曾经熟悉的面孔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缺口,这已经成了日常。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采取行动。几乎每周,网上都会出现视频,显示旁观者试图把男子从征兵车里拽出来,救他们脱身。去年,共登记了341起征兵人员与平民之间的冲突——几乎是2024年的三倍。我过去看到这些视频时,总会停下来,对已经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暴力残酷感到沮丧。如今我直接滑过去,却因为自己的毫无反应而感到不安。我已经习惯了生活在这个男性版的《使女的故事》里。
去年秋天,我的朋友在自己公寓楼旁被抓住了。那天下着雨,他在逃离征兵人员时滑倒在泥里。和他一起被扣押的人中,有一名正在戒毒、整夜呕吐的瘾君子,还有一名来领取处方药的老人。“感觉我们就像一群摆在那里待价而沽的肉体。”我的朋友谈到自己在征兵与社会支持地区中心度过的那一天一夜时说,后来他设法筹到了必要的钱,通过行贿逃了出来。
你会指责他是懦夫吗?我没有。因为“勇敢”已经变成了一个陈词滥调,用来掩盖这场战争背后深刻的社会和经济不公。
“事实上,这就是我们的品牌。”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在2022年春天说。“那就是勇敢。”他还说:“我们将传播我们的勇气。我们将发起一场特殊的全球运动。”时代广场的广告牌、Vogue杂志以总统夫人为“勇敢的肖像”为主题的摄影,以及媒体热情洋溢的头条报道,都在国内外宣传乌克兰人的勇气。
今年早些时候,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也呼应了这一主题。他描述自己与一只乌克兰排雷犬互动时说:“我甚至看着那条狗的眼睛,它告诉我,它永远不会屈服。”
尽管自我保护是人类最基本的本能之一,但经过数千年的文学和艺术熏陶,我们已经被塑造成鄙视并嘲笑逃离战争的人。纵观历史,对被贴上“懦夫”标签的恐惧,让士兵留在战场上,有时甚至让战争在公众舆论反对的潮流中继续下去。“如果我离开那场战争,让共产党接管南越,”林登·B·约翰逊总统说,“那么我就会被视为一个懦夫。”
越南战争期间,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反战运动挪用了这一侮辱,将战争重新定义为一种道德上的懦弱。在蒂姆·奥布莱恩(Tim O’Brien)的《他们所携带的东西》(The Things They Carried)中,同名人物说:“我是个懦夫。我去了战争。”他说,男人们之所以去打仗,是因为不去打仗更加令人难堪。
据估计,越南战争期间,为了逃避参战而离开美国的年轻人数量在4万至10万之间。尼克松的演讲撰稿人帕特·布坎南(Pat Buchanan)则将他们斥为“装病逃避服役者、投机分子、罪犯和懦夫”。去年8月,当乌克兰放宽18至22岁男性的出境限制后,在随后的两个月里,每天跨越边境进入波兰的这一年龄段男性人数激增至1,600人。
与此同时,自2022年以来,已有数十万名年轻俄罗斯人选择离开自己的国家。
当然,我并不是要把这场战争的双方等同起来。毕竟,乌克兰是遭到入侵的一方,而在战争开始后的那些日子里,数十万普通乌克兰人,无论男女,都自愿加入武装部队。报名参军的队伍蜿蜒排到了征兵中心外,志愿者人数之多甚至到了必须让一些人回家的程度。但在这场残酷战争持续了近五年之后,一种新的恐惧已经占据了上风。我们已经习惯了无人机和爆炸声出现在我们的城市上空。如今,让我和我认识的大多数人感到害怕的,是完全看不到任何现实的和平前景。我们害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流失最优秀的人,以及自己的未来。
许多拒绝参战的男子是在抗议战争负担分配的不平等——一些人在牺牲生命,而另一些人却在积累财富。当泽连斯基的前幕僚长、直到去年仍是这个国家第二号权势人物的安德烈·叶尔马克(Andriy Yermak)卷入腐败丑闻并辞职时,他告诉《纽约邮报》,自己会前往前线。这个承诺至今没有兑现。正如我的一位朋友笑着说的那样:“在他去之前,我们所有人都会先到前线。”
太多聪明而善良的人已经被杀害。而每天,乌克兰士兵都在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无私与勇气。但我们绝不能把他们的勇敢贬低成一块纸板剪影,再把它高举起来,用来转移人们对日益严重的不平等和腐败的注意力。也不能用它来转移人们对这样一个事实的注意力:我们没有进行任何诚实而严肃的讨论,去谈论我们究竟该如何实现和平。
塞缪尔·约翰逊曾说:“相互的懦弱使我们保持和平。如果一半人类勇敢,一半人类懦弱,那么勇敢的人就会不断殴打懦弱的人。如果所有人都勇敢,他们的生活将非常不得安宁;所有人都会不停地战斗:但因为所有人都是懦夫,我们反而过得很好。”
如果能够生活在约翰逊的乌托邦里,我会很高兴——那里住满了珍视自己生命、也珍视他人生命的懦夫。而且,与这个现实世界相比,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个乌托邦。在这个世界里,那些本应通过外交与对话保护我们安全的领导人,却反而沉迷于自我重要而肤浅的军事主义论调。
我的祖父曾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担任苏联海军军官,而我一直对那段历史既感到不安,又着迷。当时的美国驻联合国大使阿德莱·史蒂文森(Adlai Stevenson)主张通过外交而非军事行动来避免局势升级。他说:“我知道,今天因为我所说的话,那些人中的大多数可能会认为我是一个懦夫,而且可能会这样认为一辈子,但也许,当我们讨论核战争的时候,房间里确实需要有一个懦夫。”
当我读新闻,或者在夜间空袭时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我希望如今这个世界上能有更多像他这样的外交家。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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