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辄制裁他国者开始尝到供应链之痛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 蒋 丰

9月21日，美日韩三国外长在纽约举行会谈，联合声明中特别强调“坚决反对经济胁迫”，反对扰乱全球供应链的任意出口限制，并决定强化经济安全磋商和供应链韧性建设。日本外务省公布的会谈概要也把供应链强化和经济安全列为三国合作的重要内容。放在当前稀土供应趋紧的大背景下看，这份声明颇有意味：过去习惯把制裁、出口管制、金融限制和技术封锁作为外交工具的国家，如今也开始体会到，当别人掌握某种难以替代的资源和产业链节点时，所谓“经济安全”并不是一句口号。

美国尤其如此。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目前仍管理着涉及俄罗斯、伊朗、朝鲜、古巴、白俄罗斯等众多对象的制裁项目，其官方网站明确说明，这些制裁包括资产冻结和贸易限制，目的是服务于外交政策和国家安全目标。制裁早已成为美国外交政策工具箱里的常备并且常用的工具。

对中国，美国近年来又大量运用高端芯片出口管制、实体清单、投资限制以及关税措施。其基本逻辑并不复杂：既然自己掌握美元金融体系、尖端芯片、半导体设备和关键技术，就可以把这种优势转化为国际博弈的筹码。

问题是，经济相互依存从来不是单向的。美国可以限制芯片，中国也可以加强稀土出口管制；掌握先进设备的一方可以设置技术门槛，掌握关键矿产和加工能力的一方同样可以收紧许可证。路透社近日报道，中国目前仍占全球稀土开采约七成，并掌握超过八成的精炼和生产能力，稀土供应已经成为影响美国对华政策操作空间的重要因素。日本今年也再次遭遇重稀土和镓供应趋紧，相关产业承受现实压力。

这样看来，所谓“卡脖子”，原来并不是谁的专利。这正是美日韩这份声明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三国反对“经济胁迫”，当然有维护供应链稳定的现实需求。任何国家如果滥用资源优势，任意切断正常贸易，都会增加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但问题也正在这里：同一种经济手段，自己使用时叫“制裁”、叫“出口管制”、叫“国家安全”、叫“经济安保”，别人使用时却容易地定义为“经济胁迫”。

在当今的世界上，如果规则只在对自己有利时才叫规则，那么最后形成的就不是秩序，而是一套人人都可以拿起来使用的工具。

美国过去多年不断扩大技术出口管制的边界，试图限制竞争对手获得最先进的芯片、设备与技术。日本同样参与了针对俄罗斯等国的资产冻结、出口禁止和金融限制措施，日本外务省公开文件对此有清楚记载。如今关键矿产供应出现不确定性，美日韩马上开始强调“供应链韧性”和“反对经济胁迫”。这至少说明一个朴素的道理：制裁是一把刀，但没有谁能够保证这把刀永远只握在自己手里。

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世界主要经济体都开始把自己的比较优势武器化，全球经济最终将付出共同代价。半导体设备、芯片设计、金融结算、能源、稀土和制造能力，本来就是几十年全球分工形成的结果。今天你筑一道墙，明天我设一道卡，后天大家囤积资源、重复建设供应链，最终形成的只能是成本更高、效率更低的“安全孤岛”。

因此，美日韩今天强调“反对经济胁迫”，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句话究竟指向谁，而是它能不能成为一条普遍原则。如果反对任意出口限制，就应当同时审视自己的出口管制；如果强调供应链稳定，就应当谨慎把经贸关系政治化；如果要求别人不要把资源优势变成外交武器，也应当慎重使用自己的金融、技术和市场优势。

国际政治有时就是一面镜子。过去动辄制裁别人时，看到的往往只是手中工具的力量；如今稀土、关键矿产和供应链开始形成反向压力，才隐约感受到被限制的一方是什么滋味。

这种“隐约的制裁之痛”，或许正是一个提醒：经济武器一旦被普遍使用，就必然产生回旋效应。真正稳定的国际经贸秩序，不应建立在谁更会卡别人脖子之上，而应建立在同一套规则既能够约束别人，也能够约束自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