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葛诗文
一、问题的提出
一个写作者最深的困惑,往往不是“写什么”,而是“站在哪里写”。
站在纯文学的立场,他可能写出一首精致的诗,但那首诗与它所处的时代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站在政策的立场,他可能写出一篇正确的文章,但那篇文章与具体的人之间,隔着一段无法丈量的距离。站在市场的立场,他可能写出一篇被广泛传播的文本,但那文本与它应该抵达的深处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裂缝。
这三个立场,分别对应着三种语言:文学的语言、政策的语言、市场的语言。它们各自有效,但彼此不通。一个写作者如果只站在其中任何一个立场上,他写出的东西都是“单声道”的——清晰,但不够立体;准确,但不够丰盈。
那么,有没有一个位置,可以让这三种语言同时通过?
有的。那个位置,叫做“之间”。
二、“之间”是什么
“之间”不是折中,不是骑墙,不是放弃立场。
它是一种主动选择的位置——站在两种或多种语言、两种或多种经验的交界处,让它们同时通过你,却不被其中任何一种完全占有。它不是“既不……也不……”,而是“既……也……”,甚至“既……也……还……”。
这个位置有它自己的质地。它是窄的,因为它必须在两种语言之间找到一道足够窄的缝隙,让光能够通过。它是静的,因为它不试图说服任何一方,只是保持通道的畅通。它是空的,因为它不占据内容,只提供让内容通过的条件。
用一个比喻来说:它不是光源,不是反射镜,而是棱镜。棱镜本身不发光,但它能让白光穿过时分成不同的颜色。每一种颜色都是真的,但单独看都不是完整的白。棱镜的贡献,不是创造光,而是让光以更丰富的方式显现。
“之间”就是文化观察的棱镜。
三、“之间”在文化观察中的三重功能
第一重功能:破除二元对立。
当代文化讨论中最常见的困境,是二元对立。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精英与大众,高雅与通俗,这些对立被反复强化,以至于人们开始相信它们是天然存在的。
但真正的文化观察者知道,这些对立往往是话语建构的产物。传统里也有现代性,现代里也有传统;东方里有西方,西方里也有东方;精英文化在大众文化中有它的影子,大众文化在精英文化中也有它的回声。
“之间”的位置,让人同时看见对立双方的各自真相,却不被任何一方的叙事完全说服。它不急于消解对立,只是让对立的两端同时被看见。而“同时被看见”,往往就是对立的开始松动。
第二重功能:连接理论与实践。
文化观察最常见的失败,是理论与实践的脱节。纯粹的理论研究,容易变成概念的自我繁殖;纯粹的经验记录,容易变成现象的简单堆砌。前者有深度但没有体温,后者有温度但没有骨骼。
“之间”的位置,恰好站在理论与实践的交界处。它不让理论吞噬经验,也不让经验拒绝理论。它让理论像光一样穿过经验,在经验中留下可以辨认的痕迹;也让经验像大地一样承载理论,让理论不再悬浮于空中。
第三重功能:让个体经验获得公共性。
这是最难的一重,也是“之间”在文化观察中最珍贵的贡献。
一个写作者的个人经验,如果只停留在个人层面,它就只是一段私人的记忆。但它如果被放进一个更大的坐标系里——放进时代的坐标、地域的坐标、文化的坐标——它就获得了公共性。它不再只是“我的故事”,而成为“我们曾经活过的证据”。
但这个过程不能通过“拔高”来完成。不能把一个普通的工人硬写成“劳动者”,不能把一个具体的社区硬写成“社会缩影”。那样做,是在用概念覆盖经验,是在用公共性扼杀个人性。
正确的做法,是站在“之间”——在个人的具体性与公共的普遍性之间,找到那条窄路。让那个工人的具体动作、具体眼神、具体疲惫,以它们自己的方式说话,然后在它们自己说话的过程中,公共性自然浮现。
因为公共性从来不在个人经验之外。它就在个人经验的深处,在那些最具体的、最不被注意的细节里。一个工人在水龙头前多站的那几秒,一个母亲半夜掖被角的那只手,一个年轻人在通勤路上停下的那几步——这些瞬间不属于任何宏大叙事,但它们构成了宏大叙事真正的底稿。
四、“之间”与中国文化传统
“之间”不是西方的舶来品。它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有深厚的根基。
庄子的“游刃有余”,说的就是在关节之间的缝隙里游走。庖丁解牛,刀刃在骨节之间的空隙里穿行,十九年而不损。这不是避实就虚的技巧,是对“之间”的深刻理解——在最紧的地方找到最松的位置,在最密的地方发现最疏的缝隙。
禅宗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也是在“之间”上做功夫——不停留在文字里,也不抛弃文字;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它让语言通过,却不被语言占有。
中国画里的“留白”,更是“之间”的具象化。画面上的空白不是空,是让目光可以呼吸的地方,是让想象可以抵达的地方。那些没有被画出来的部分,恰恰是画作最完整的部分。
这些传统,都在说同一件事:真正的智慧,不在某一个端点,而在端点之间的那道缝隙里。
五、“之间”与当代文化观察的实践
回到文化观察的具体实践。
如果我们把“之间”作为方法,那么观察的对象、观察的方式、观察的表述,都会发生变化。
在观察对象上,不再只关注那些已经被命名的现象,也开始关注那些“还没有被命名”的现象。比如一个工人抬头看表的那一眼,比如一个母亲掖被角的那一下,比如一个陌生人在通勤路上多走了几步——这些“未被命名”的瞬间,恰恰是文化最诚实的底稿。
在观察方式上,不再追求“旁观者的客观”,而是承认“参与者的在场”。文化观察者不是站在文化之外的人,他就在文化之中。他的经验、他的困惑、他的位置,都是观察的一部分。他不假装自己是透明的,但他的“不透明”恰恰让他的观察更加可信。
在观察表述上,不再追求“定论式的结论”,而是保持“探索式的开放”。他写下的不是答案,是问题;不是终点,是过程;不是一条确定的道路,是一道可以被继续行走的缝隙。
六、结语:那束光还在走
“之间”作为一种文化观察的方法论,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朴素的道理:光不占据任何位置,它只是通过。而文化观察者要做的,是为光提供一条可以通过的缝隙。
这条缝隙不宽,但足够让光通过。这条缝隙不长,但足够让光抵达。这条缝隙不显眼,但足够让那些被忽视的瞬间,获得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那束从个人经验深处升起的光,穿过“之间”这道缝隙,穿过文化与政策、文学与市场、理论与实践的边界,正在抵达它该抵达的地方。
它还在走。缝隙还在。光还在。
作者简介:葛诗文,著有诗集《我的赞美诗》《向北回归》《诗文诗歌》,长诗《十枚奖章,闪烁荣耀之光》,报告文学集《新时代闯关东的农民工》(合作),及史诗故事集《雄狮格萨尔王》《俄低修斯历险记》等。作品散见于《作家》《浙江诗人》等文学期刊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企业报》《科技创新与品牌》《吉林日报》《文化艺术报》等主流报刊,亦见于学习强国平台,以及香港新闻社、文旅中国、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等媒体平台。曾入选《新时代长春文学丛书》,该丛书汇集了近百位长春本土作家的作品。
香港新闻社
有视界·有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