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正在把“认知战”变成扩军的舆论盾牌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 蒋 丰

据日本媒体报道，日本防卫省准备新设专门应对“认知战”的部门。按照日方的解释，这一部门将统一承担信息收集、分析、评价和发布，对社交媒体上的所谓“虚假信息”判断是否反驳、由谁反驳以及何时反驳，甚至准备在外部批评出现之前“先行发声”。表面看来，这是日本政府面对信息时代安全环境变化而进行的一次机构调整。然而，仔细观察其政策背景和话语指向便会发现，事情并没有“反击虚假信息”这么简单。　

最大的疑问恰恰在于：谁来定义什么是“虚假信息”。日方报道反复提到，中国近年来批评日本出现“新型军国主义”、“军国主义复活”的危险倾向，并将这些批评作为日本必须加强“认知战”能力的重要理由。问题在于，一国政府不同意外国的批评，并不意味着这些批评就是“虚假信息”；一种政治判断让日本政府感到不舒服，也不能因此自动归入“认知战”。

事实与观点必须分开。所谓虚假信息，应当是可以通过事实核查证明其虚假的具体信息；而对一个国家安全政策、军事战略和历史走向的评价，本来就属于国际政治中的意见表达。日本可以反驳中国的观点，中国当然也可以批评日本的政策。但是，如果把对本国不利的国际舆论统统纳入“认知战”框架，那么所谓“反虚假信息”，就很容易滑向“反对不利于日本的叙事”。

这恰恰是日本设立这一机构最值得警惕的地方。近年来，日本安全政策发生的变化并非外国媒体凭空制造出来的“认知”。从修改安全保障相关政策，到发展所谓“反击能力”；从不断提高防卫预算，到采购远程打击武器；从强化西南诸岛军事部署，到扩大日美军事一体化；再到计划年内修改安全保障相关三文件，日本正在突破战后长期形成的“专守防卫”政策边界。这些都是日本政府公开推动的政策。

既然日本军事政策正在改变，就必然会引起周边国家的关注乃至警惕。不能一边不断突破战后军事政策的边界，一边又把别人对这种变化的批评称作“认知战”。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政府现在准备采取的不只是被动澄清，而是主动塑造舆论。日媒报道已经明确指出，新部门将研究“预测反应”，由日本方面提前传播信息，以阻止所谓错误信息和虚假信息扩散。换句话说，日本防卫省正在从“别人说了什么，我来解释”，逐渐走向“我预判别人会说什么，因此提前定义这件事情应该怎样被理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府公关，而是一种具有明显战略传播性质的国家行为。

当然，在社交媒体时代，虚假信息、深度伪造、恶意剪辑以及国家支持的信息操纵确实已经成为现实安全问题。任何政府建立事实核查和危机传播机制，都有其合理性。问题不在于日本能不能反击虚假信息，而在于日本是否会把事实核查、政策辩护和国际舆论斗争混为一谈。

如果日本真正希望建立一个可信的“反虚假信息”机制，首先应当公布明确标准：什么属于事实错误，什么属于政治观点，什么属于政策批评；其次应当建立可以接受外部监督的证据体系，而不是由防卫省自己收集、自己分析、自己判断、自己反驳。否则，一个掌握国家安全资源的军事行政部门，同时获得越来越强大的国际舆论塑造能力，本身就可能产生新的问题。

更深一层看，日本今天真正面临的并非单纯的“认知战危机”，而是政策变化与国际形象之间越来越明显的张力。

日本希望增加军费，却不希望别人说它走向军事大国；希望拥有远程打击能力，却不希望周边国家因此产生安全疑虑；希望强化日美军事同盟并扩大地区军事合作，却又希望国际社会继续按照过去“和平国家”的形象理解日本。于是，当现实政策与既有形象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时，政府便产生了强化“信息发信”的冲动。

然而，国家形象从来不是靠设置几个宣传岗位建立起来的。日本战后的国际信誉，很大程度上来自和平宪法、专守防卫以及对战争历史的反省。真正能够消除周边国家疑虑的，不是增加多少个X账号，也不是防卫省能够多快地发布一篇反驳文章，而是日本究竟采取什么样的安全政策，以什么态度对待历史，以什么方式处理与亚洲邻国的关系。

政策制造的问题，不能完全依靠传播解决；行动产生的疑虑，也不能简单归罪于外国“认知战”。

更值得深思的是，日本政府目前似乎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认知战”究竟由谁指挥。国家情报局、国家安全保障局、内阁广报室以及防卫省都在参与，而报道自己也承认，政府整体的司令塔并不明确。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日本所谓“认知战”建设正在出现一种典型的官僚化倾向：问题还没有定义清楚，机构已经开始增加；战略尚未形成，职位已经准备设置。这样的结果，很可能不是提高国家安全，而是制造更多部门争夺“信息解释权”。

国际舆论当然存在竞争，国家也当然有权为自己的政策进行说明。但“说明”与“操纵”、“澄清”与“压制批评”、“反虚假信息”与“争夺话语权”之间，始终存在一条不能轻易跨越的界线。日本防卫省如果真的希望证明“军国主义复活”的批评是错误的，最有力量的办法从来不是建立一个专门反驳这种批评的部门，而是让日本未来的军事政策本身证明这种担忧没有根据。

毕竟，能够消除“新型军国主义”疑虑的，最终不是更强大的宣传机器，而是日本选择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