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寒暑暗换。敬爱的父亲,自您三月春和、悄然辞尘,至今已整整百日。
犹记二零二六年四月十九日,晨曦微启、万物初醒,您趁儿女酣梦未觉,安然远行。一百零二载悠悠岁月,您走完了一生磊落坦荡、厚德立身的人生路,也骤然带走了庇佑我们六子女、如山似海、厚重无言的毕生父爱。百日轮回,人间烟火依旧,山河草木如常,可孩儿心中,万般光景皆染思念。百日相隔,却从未觉您远去,您依然活在家中每一寸光阴里、每一缕清风里、每一片草木芬芳里。
您依旧在那墙壁斑驳的老屋小房,依旧在您亲手栽下的黄花梨木、鹧鸪茶、百合花、石榴树的庭院之中。耳畔常回响您沉稳有节奏的拐杖声,绕院不息;您低哑温和的话语,依旧与檐间麻雀、林间布谷相融,飘荡在蔚蓝长空、悠悠流云之间,回荡在拂晓鸡鸣的清冷晨光里,萦绕在日暮倦鸟归巢的孤影余晖中。
家中书架静默如初,您毕生心血、亲笔毛笔誊写的《顾家族谱》,静静陈列其间。夏日南风穿窗轻拂纸页,簌簌作响,仿佛缓缓回溯先祖来路,也缓缓回望您跌宕坎坷、风雨沧桑的百二人生。
百二光阴,步步成篇。您百年人生的每一寸足迹,皆刻满立德、立功、立言的赤诚初心;您这一生路途漫漫,写尽风雨跌宕,却始终向善、守正、宽厚、坦荡。世人皆羡我们一生承父爱庇护、沐家恩成长,却鲜有人知,您的一生,自幼便缺失父爱温光,小小年纪,早已历尽人间风霜。
您八岁稚龄,本该承欢父侧、乐享天伦,却从此永失父爱、孤苦自立。祖父隆盛公心怀家国大义,追随孙中山先生革命理想,远赴南洋新加坡投身报国事业,壮志满腔、心怀天下。奈何报国归来,您承父恩、绕膝相伴的时光竟不足十载,祖父便遗憾辞世。年少失怙、前路无依,自此您栉风沐雨、筚路蓝缕,独自熬过无数苦寒岁月,无人可依、无人可庇,全凭一己坚韧,撑住漫漫人生路。
为求立身之本,年少的您入铺为徒、务工学技,勤恳踏实、刻苦记数,在清贫岁月里默默扎根、自强不息。无人引路,您便终日研读孔孟老庄圣贤典籍,从圣人哲理中汲取立身之道、自强之力。后来您执鞭杏坛、教书育人,深耕乡野、泽润一方,德行仁心感动乡邻,桃李满园、美名传乡。
奈何山河飘摇、岁月多难,安稳日子转瞬被乱世击碎。日寇侵华铁蹄踏破华夏大地,三光暴行烈焰燎原,苍生流离、山河破碎。您从日军刀枪炮火之中九死一生、侥幸逃生,尚未安稳,又逢国共内战烽烟四起、世道动荡。山河初定、新中国成立,您方才迎来短暂光明岁月,可命运多舛、苦难未歇:六十年代文革风暴席卷神州,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岁月清贫,风雨磨难层层叠加,尽数压在您单薄却刚毅的肩头。
六十年代那段昏暗岁月,是我终生刻骨难忘的记忆。犹记童年某日,荷枪实弹的红卫兵破门而入,无端将您捆绑带走。您被囚黑屋、受尽棍棒拷打、遍体伤痕、蒙冤受屈,受尽世间屈辱,却始终心怀坦荡、不卑不亢、坚守本心。此后您被下放六连岭五七干校劳改,年少的我追随您居于简陋茅棚,随一众孩童田间摸鱼、山野摘捻,集体食堂热腾腾的大肉包,成了苦难岁月里最纯粹、最温暖、最无忧的童年时光。
七十年代末,阴霾散尽、乾坤清朗。四人帮覆灭、邓公复出,蒙冤半生的您终得平反昭雪、洗尽冤屈,重回万宁县文化馆岗位。此后您一心扎根乡土文化事业,奔走城乡、送文化下乡,筹办文艺汇演、整理地方文脉,步履踏遍万宁阡陌山河。您潜心考究东山岭文物史迹,躬身续修顾氏族谱文脉,笔耕不辍、默默耕耘,一生躬身为民、潜心治学,以德立身、以行立世,德泽浸润乡土,善行感动山河,风骨仁心被乡邻世代敬重、久久铭记。
岁月垂暮,流年催老。晚年的您通透豁达、淡泊从容,深谙人生“难得糊涂”的真谛。时光渐次褪去您的记忆,数载之间,您常常转瞬忘事、旧事难忆,可纵使记忆褪色、年岁垂暮,您心底最深、最纯粹的惦念,从未更改。
您一生念念不忘、日夜牵挂离世半世纪的祖母,岁岁思念、年年追忆,弥留之际仍昼夜轻唤慈母之名,感念半生养育深恩、此生未能尽孝之憾。您亦一生惦念相伴数十载、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的母亲。母亲离世五载,您岁岁相思、日夜牵挂,深情未减、思念不息,半生相守、半生独念,情深义重、令人动容。
厅堂之上,您常久久凝望祖父隆盛公的老照片,满眼崇敬、满心骄傲,常常细细向我们讲述祖辈风华。您说,祖父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诗书满腹、才艺双全,琴棋书画、笔墨文章样样精通。今日传世的顾氏族谱,便是祖父亲笔正楷誊写,字字端庄、文脉绵长。您对祖辈风骨的崇敬与传承,深深烙印在我们血脉之中;而您一生立德立身、厚德传家,更让我们满心崇敬、终生引以为傲。
三月初六,春暖花开、山河温柔,您安然远行,归于后山苍翠松柏公墓,长眠青山热土,静静依偎在母亲墓旁,岁岁相守、朝夕相伴,半生别离,终得团圆。
从此人间风雨,再无您夜半牵挂。再也没有雨夜黄昏,您忧心惦念晚归劳作的母亲、嗔怪风雨无情;再也没有三更深夜,您拄杖独行、踏遍村巷,寻觅相伴一生的老伴、牵挂至亲至爱的娘亲。
亲爱的父亲,您走了,在春暖花开的三月,在我们六子女撕心裂肺的哀恸里,在满门儿女泪雨滂沱的无尽思念里,安然长眠、与世长辞。
庭院依旧,草木依然,唯独不见您身影。空荡荡的院落里,唯余您亲手栽种、根深叶茂的黄花梨木,静静伫立、默默守望;唯余您自东山岭移栽的鹧鸪茶、从文化馆移植的百合树,岁岁逢春、如期盛放。春风拂落繁花片片,恰似儿女千行清泪、万般哀思,无声诉说我们无尽怀念。
回溯我半生成长,自懵懂记事起,您便是我生命里的高山、大树、大船。您如山巍峨,为我们遮风挡雨;您如大树参天,荫蔽六兄妹安然成长;您如江海巨舟,稳稳载起全家风雨岁月。您更如长江岸边负重前行的纤夫,一生隐忍、一生担当,默默负重、不言辛苦,倾尽一生护儿女安稳、护家庭周全。
七十年代,我年少在家读书,日日披星戴月、勤耕苦作。清晨下地干农活、捡拾猪粪、浇灌菜地,课余为校办农场捡拾海草、积攒绿肥。每日途经村口小路,我总会俯身细看路面车辙——全村仅有两辆自行车,一辆属邻村小卖部,一辆便是您奔波工作的座驾。若路面车辙朝向家门,我便满心欢喜,知晓奔波归来的您,定会带回一碗温热炖肉、一份孩童期盼的甜;若无归痕,便满心失落、独坐窗前、翻书发呆,日日盼您归乡、盼您少历奔波、岁岁平安。
您深知寒门学子唯有读书可改命运,不愿我困于乡野、终老田亩。在我小学五年级上半学期,您毅然将我转入万城镇最好的小学求学。您工作的文化馆,亦是全县藏书丰厚的图书馆,满室书香、刊籍林立,四壁书画雅致,日日笔墨飘香、丝竹悠扬,文艺风气浸润人心、滋养心性。我终日浸染书香,废寝忘食、潜心苦读,不负父望,次年便以优异成绩考入万宁中学。
六年中学光阴,我与您居于图书馆陋室一室,朝暮相伴、晨昏相守,是我此生最安稳、最难忘的读书岁月。无数风雨雨夜、深夜晚修,暮色沉沉、夜风寒凉,您总会身披雨衣、静立校门,默默等候晚归的我,不惧露重风凉,只为护我平安归途。
年少懵懂、不知父爱深沉,从前总不懂体谅您,常常因您夜间打鼾任性生气。可您从未嗔怪、万般包容,夜夜待我安睡,必先为我驱赶蚊虫、轻抚手足、摇扇纳凉,待我沉沉入梦、安然熟睡,您才悄然歇息。温柔父爱、润物无声,岁岁年年、暖我一生。
八十年代,我不负您半生栽培,顺利考入广州中山大学。彼时您月薪仅有百元清贫度日,却每月坚持为我寄出五十元生活费,倾尽所能、予我无忧求学。一纸家书跨越山海,字字皆是谆谆教诲,教我读书明理、修身立德、勤俭做人、坦荡立身。
从我求学远行、毕业立业、成家生子,到我远赴海外闯荡,您与母亲远赴海口,默默为我操持家事、照料孩童、分担风雨、解忧护航。待我远走他乡,二老方才叶落归根、归居故里、安然养老。
父亲,您一生历经百载风雨、半生坎坷、半生赤诚,受尽世间磨难,却始终宽厚善良、正直坚韧、心怀家国、体恤他人。您一生勤俭、一生奋斗、一生奉献,从不争名、从不抱怨,以一身风骨、一生德行,为顾家子孙立下不朽家风。
您毕生垂训、代代相传:有关家国书常读,无益身心事莫为;艰苦奋斗是良训,勤俭持家是美德。
厅堂高悬的您亲笔墨宝,字字铿锵、句句箴言,风骨长存、教诲不息。这份刻入血脉的家风、融入岁月的教养,早已根植每一位子孙心底,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永世不敢忘、终身不敢负。
百日追思,风木含悲,哀思无尽、想念无期。您身形远去,风骨永存、德泽长存。此生承蒙如山父爱、一世教养、半生庇护,孩儿三生有幸、终生感念。
从今往后,我辈子孙必承您风骨、守您家训、继您德行,堂堂正正立身、踏踏实实做事、勤勤俭俭持家、善良宽厚待人,守好家门、传好家风、不负您百年良苦、一生期许。
愿我最敬爱的父亲,魂归净土、长眠安然,天堂无风雨、无苦难、无悲欢,岁岁安宁、生生无忧、万古长青!
不孝孩儿 顾时宏 泣血谨祭
百日叩拜

父亲当文化馆馆长的工作证。

父亲当文化馆馆长的工作证。

父亲当文化馆副馆长的任命书。

我的父亲顾乐民。

我的父亲顾乐民。

我的大哥顾时光给父亲喂饭。

父亲的孙子顾烨喂饭。

父亲的孙子顾峻豪和我父亲。

父亲亲笔写的墓碑文。

父亲的读书笔记。

我们陪父亲过最后的马年春节。

父亲留下的最后墨宝。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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