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特朗普政府显然误读了修昔底德

文｜Lydia Polgreen

译者：美以对伊战争至今未见平息。战火烧得越久，风暴刮得越猛——5月28日，霍尔木兹海峡再度传出枪响，美伊各执一词，火药味十足。这场被华盛顿视为“彰显实力”的行动，却打成了一场胶着的“无底洞”，汽油价格飙升、通货膨胀暴增、支持率跌至35％——三个月过去了，胜负未见，但代价却是不小。

阿伦特在《论暴力》中曾说：“枪炮可以迫使他人立刻屈服，但是枪炮中永远无法催生出权力。”本期译文中，作者通过对修昔底德的重新探讨，直指特朗普政府对权力的误读，引人深思。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原题为“Trump and His Advisers Clearly Haven’t Actually Read Thucydides”，囿于篇幅，有所删减，供读者参考。

一月，米勒（Stephen　Miller，美国总统助理和国土安全顾问）同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记者杰克·塔帕（Jake　Tapper）进行了一场高调且傲慢的访谈。米勒因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行动成功而非常兴奋，像是获胜的田径运动员在绕场庆祝。米勒在访谈中称，美国已经当够了这个世界的好好先生，不愿为一个不再满足其利益的全球秩序买单。他说，从现在起，美国将不再手下留情，毫不妥协地动用力量，将自身意志强加于世界。

这看起来是对特朗普的权力理论最纯粹和直白的表述，由米勒这位可能是该届政府中最强硬的成员所发出。的确，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经济在绝大多数衡量指标下是全球最大的，而其货币则主导着全球市场。最重要的是，美国拥有这颗星球上最先进的军队，辅以昂贵的高科技和勇猛的特种部队。

正是这种好战的品性驱使特朗普政府在两个月前主动发起了对伊朗的鲁莽战争。特朗普显然认为这是一场彰显美国实力的战争，得以挣脱米勒所说的国际法中“细枝末节”的束缚，并依托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Peter Brian Hegseth）所钟爱的“动能行动”来实现（译者注：kinetic action，动能军事行动通常指使用子弹、导弹、炸弹、撞击等‌物理动能造成毁伤‌的作战行为，常被政府或军方用作“战争”的委婉替代词，以规避国内法或政治上对“宣战”的严格要求）。

但战争并没有按照所预期的发展。尽管损失了领导人和许多高级别官员，伊朗给予了具有威慑力的回应，广泛打击了美国在中东地区的盟友和军事基地。通过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伊朗可以称得上把握住了一件经济“核武器”，造成世界各地燃料价格飙升和关键物资短缺。

米勒在访谈中对塔帕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力量、实力和权力主导的世界。”但是美伊战争的痛苦失利非常有说服力地反驳了米勒的言论。特朗普政府不仅在自身实力和战争经济成本方面存在错判，它在根本上就没有理解什么是权力，将权力与施加暴力的能力混为一谈，而实际上二者是相悖的。

米勒的这番大放厥词令人想起关于战争的最古老和最具有影响力的著作——修昔底德（Thucydides）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这部巨著共分八卷，详细讲述了地中海两大对立霸权雅典和斯巴达的史诗级战争。“强者为所欲为，弱者逆来顺受”，强大的雅典人这样对中立的希腊岛屿米洛斯上的居民说道，并要求他们要么臣服，要么遭到屠戮。

维也纳议会大厦外矗立着的修昔底德石像（图源：Getty Images）

这一宣言经常作为现实主义的铁律“强权即公理”而被引用。但是喜欢引述这句话的人，或许是由于他们并没有通读《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容易忽略其中的讽刺意味。如果仔细阅读文本，会发现米洛斯人不是脆弱的受害者，而是心明眼净的先知。在受到雅典人威胁后，米洛斯岛民是这样回答的：“你们这么做，除了将原本不与你们敌对的人推向对立面、壮大你们的敌对势力外，还有什么意义？”

雅典人不为所动，包围了米洛斯的城邦，屠杀了所有的男性并俘虏了妇女和孩童。但是在米洛斯的战绩是虚假的胜利。雅典人陶醉于他们那与权力混为一谈的暴力，开启了更为冒进的行动：入侵西西里。雅典人起初对于这场战争意见存在分歧，但是最终被那些认为西西里人软弱且腐败的将领所说服。于是，雅典人以为西西里人是待宰的羔羊，无力在强敌面前自我防卫，雅典将以一场速胜赢得更辉煌的荣耀。

但是光有力量是不够的。雅典战船因长时间围堵西西里而受到海水腐蚀，供给线也随之枯竭。雅典人的资金愈发紧缺，只好重新征税以维持战事。最终，雅典人在激烈的叙拉古一战中失利了。那不是雅典霸权的终结，但却是终结的开端。故事最后，斯巴达取代雅典成为了地中海最主要的势力。

从中不难看出与美国的处境的相似之处。如同雅典人，特朗普主义者认为在委内瑞拉的行动印证着他们不容置疑的权力；如同雅典人，他们膨胀了——带着混乱的动机、不稳定的国内支持和模糊的获胜方案，袭击了一个被他们低估的敌人。特朗普主义者在其暴的能力中沉醉，认为可以无限地实现自己的意志。

特朗普主义者犯下的战略错误源于对权力的误读。1970年，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出版了一本小书《论暴力》（On Violence）。在书中，阿伦特认为暴力不是权力的一种形式，而是权力的对立面。这本书写于美国在越南战中陷入困境之际，因此一部分是批判反战的左翼极端人士呼吁暴力的行为。但近期在阅读此书时，笔者惊讶于书里的内容竟然如此贴合美国在波斯湾的窘况。

阿伦特认为，权力是集体的、共识性的和关系性的。相反，暴力是工具性和胁迫性的。在威胁解除的一瞬间，暴力的力量也随之烟消云散。“暴力总是可以摧毁权力，”阿伦特写道，“枪炮中可以产生最有效的指令，完美迫使他人立刻屈服。但是枪炮中永远无法催生出权力。”

Violence，bycontrast，isinstrumental and coercive，its strength evaporating the moment the threat is evaded or withdrawn.

当前的伊朗僵局中，我们可以看到书中的逻辑正在上演。尽管美国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和几乎无尽地施加暴力的能力，包括特朗普几乎不掩饰的核武器威胁，但伊朗没有投降。伊朗残酷的神权政体或许遭到伊朗人民的广泛批评，但是在危急存亡之际，许多伊朗人还是团结在政府周围。多年承受制裁带来的经济孤立，这个国家磨砺出了生存技巧。

特朗普已经被迫淡化伊朗对美国试图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驱逐舰的攻击，称那些袭击为“一件琐事”。有证据显示，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军事基地受到了广泛的打击，将兵营和食堂夷为平地。根据美国国防部的“保守估计”，美伊战争已经耗费了290亿美元，而美国情报官员则表示，伊朗仍可以承受这种封锁达数月之久。

与此同时，特朗普的国内支持率正在大幅下滑。多次民调结果显示，大多数美国人反对进行美伊战争，他们无法理解这场战争的目的并且对其造成的经济负担深恶痛绝。特朗普感知到了战事延宕可能带来的政治后果，立刻设法结束战争，承诺将很快与伊朗达成协议。不过，特朗普同时仍在放出空洞的威胁，称要彻底抹除敌人，并且毫无根据地表示美方获得了胜利。几乎没有人为他的说法买账。

3月2日，人们在美国纽约参加集会，抗议美国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图源：新华社）

正如《联邦党人文集》（The　Federalist　Papers）中所言，“所有的政府都建立于民意之上。”然而，特朗普未能说服美国民众为了实现他的战略目标而忍受一些折磨。尽管不可一世地展现出强硬姿态，这场美伊战争还是暴露出特朗普第二任期中的重大弱点，以及他那虚张声势的权力。

这一弱点不仅体现在战争中。当特朗普在明尼苏达州试图通过暴力来执行他严苛的移民驱逐政策时，一股协调的非暴力民间反对力量凝聚起社会各界，以非常坚韧的姿态排斥了该政策。明尼阿波利斯的驱逐行动几乎完全终止，滞留当地的联邦探员数量已经从数千名减少至数百名，基本回到行动开始之前的水平。

特朗普多次尝试利用总统行政令的不同效力去推行自己的目标，都落得相似的下场——强加关税也好，削减政府支出或为自己建造浮夸的纪念碑也罢。在公共舆论场，甚至在面对最高法院的关键时刻，特朗普一直在失败。因此，近期米勒的三缄其口也许就不足为奇了，毕竟他的整个关于权力的理论，以及特朗普的第二任期，都在面临危机。

然而，美国不比雅典，不需要面对一个斯巴达。作为唯一能够与美国竞争全球霸权的国家，中国在对外冒进方面兴趣寥寥，反而采取了阿伦特式的方式增强自身实力：动用贸易协议、对外投资和外交等手段，结交志同道合的伙伴而非胁迫他国成为附庸。这些恰恰是美国曾经赖以筑造其力量和财富的工具。

然而，特朗普政府却蔑视基于共识所进行的长久、稳健的权力构建工作，反而更倾向于采取暴力的“闪电战”策略。上周，各界翘首以盼的习特会展现了中美在这方面的分歧。习近平主席明确表示：“我们两国应该成为伙伴而非竞争对手。”对于“内忧外患”、处境艰难的特朗普来说，这轮失利的惨痛程度想必是显而易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