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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灯儿

已越过了大门,身后传来孩子叫叔叔的声音,回头才知他不是叫我,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而这一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映入眼帘,我不由返了回去。

文 | 杨凤鸣

已越过了大门,身后传来孩子叫叔叔的声音,回头才知他不是叫我,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而这一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映入眼帘,我不由返了回去。

小纸盒躺在大门根处。弯腰捡起。纸盒长约四五公分,宽略窄,土灰色,侧面破损,灰色毛边显露。正反两面印着“大力火柴、适应高原、安兴达火柴厂、中国泊头交通大街72号”等字迹。13根火柴静静躺在盒中,红头帽朝向一侧。

火柴,晋南故乡叫取灯儿。至于有的地方叫“洋火”什么的,我们从未有过。就是“火柴”也没人叫,如果谁这么叫,定会被取笑,说是撇洋腔,是“装花鬼”(方言:装模作样)。关于火柴的来源,查证得知,是英国人1827年发明,清道光年间,西方国家将火柴作为“贡品”,极少量流入中国。在这之前,中国人取火的方式是在竹片或松木片上涂上硫磺,用来点火,名曰“取灯儿”。取灯儿一词,古已有之,明代冯梦龙所著《喻世明言》中有一篇《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里面就提到“取灯儿”。

我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童年的记忆中,取灯儿是炕头,锅台,瓷碗板上的“贵宾”。照明、做饭、取暖都离不开。有时因“贵宾”缺席或“湿身”,油灯点不亮,炉火生不着,摸黑睡,饿肚子的事也有。在物资匮乏,生活困苦的年代,除借米借面,借取灯儿也不是稀缺事。直至九十年代初,尽管打火机已普及,但取灯儿也是必备之物,尤其上了年纪的人,仍习惯将取灯儿放在枕边,除起夜点灯用,也便于抽烟(虽然那时村里已通电,但由于电力不足,总是三天两头断电)。

耳朵痒了,人们也会就地取材,用取灯儿挠耳,取灯儿在耳朵内慢慢旋转,把一些淡黄色的耳垢缓缓带出,真是舒服。取灯盒侧面的擦纸,也有治流血的功效。记得一次,摘茹茹(一种野果)时手被葛刺划破,母亲抠下小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粘在伤口处,竟不流了,比在伤口上撒土效果好多。当时并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尽管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但也懒得“追究”,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觉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真历害,像毛主席一样伟大。

把五六根取灯儿凑一起,头对头,摆成花状,然后用另一根点燃“花心”,花“嗞”地绽放,火光闪后,“红蕊”成了“墨蕊”;有时用爷爷看《圣经》时用的放大镜对准一根,待其冒烟,燃起;有时把取灯儿的红脑袋摁在自制的链子枪里(用自行车链条和粗铁丝制成的链子枪)当药引;终被大人们察觉,一顿训斥,说我们败家,把光景给踢坍了。

记忆中,我家的取灯儿,上面写着平遥等字迹。提起平遥,就想起老梁。老梁是平遥人,不知什么时侯住在了我们村里,孤身一人,平常靠卖一些杂物为生,有取灯儿,米花糖,针头线脑等。他常挎个荆条编的篮子,穿着像是多年也没洗过的油亮的黑布衣,顶着花白的头发,串村叫卖。老梁是个高度近视眼,却又不戴眼镜,常把分说成hong,把一分钱、二分钱的硬币放在眼皮底下确认半天,我们也跟着他一hong二hong的数钱,急切地问认清了没,迫不及待地从粗糙黑黑的手中接过米花糖或取灯儿。他曾在我家老院里住过,有时,到了做饭或点灯的时侯,大人们才记起取灯儿用完了,就赶快去西厢房里找老梁,解燃眉之急。记不清哪一年,平遥来了人,把老梁接走了,后来听说,老梁回去后,得了一场病,没几年就死了。现在提起老梁,50岁以上的人大都记得,说老梁是个好人。

那年与家人一起去平遥古城游玩,提起平遥生产的取灯儿,带我们乘坐摆渡车的师傅说,平遥火柴厂早关闭了,那原来可是个了不起的厂子,是许多人做梦都想上班的地方。又提起老梁,师傅听后笑着说,感谢你们村收留了我们平遥的老梁,替老梁谢谢你们,短短几分钟的车程,轻松愉快的交谈,让这个世界文化遗产还未入门就暖暖地走进了心里。

朋友在北京当保安。为多挣点钱,两年没回家。那年腊月,天气阴沉,我去看望他,为不影响上班,我们约定下班后见面。等朋友的那一段时间,我在那一带闲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取灯胡同,墙上的简介牌写着: 位于煤市街西侧,东起煤市街,西至炭儿胡同东口,全长215米,明《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和清《光绪顺天府志》均载称“取燈胡同”。因古代“燈”与“灯”通用,此名沿用至今.....”,与买菜归来的大妈聊天,她说取灯胡同的历史得从明朝初期说起,当时制作取灯的人,汇集这里,取灯胡同就这样叫开了,到了明朝中期,为了皇宫的安全,把灯市口灯会移到了琉璃厂和廊房头条胡同附近,因为取灯胡同离这儿近,所以取灯胡同又成了灯会的供货处了,这一说法在《北京纪事》编辑郎永老师的抖音作品中得到证实,作品中郎老师还引用了民俗专家叶祖孚的话,说取灯胡同不单是卖取灯的地方,还是给灯会供应灯的地方。

走在胡同中,我恍若走在故乡的小巷,这里少了一份喧闹,多了一份安宁,内心不由升起一种久违的亲近感,亲切感。聊天中,还得知这里除取灯胡同,还有小取灯胡同、大取灯胡同,旧时还有“换取灯的”,因时间的关系,我未能一一走过。

汪曾祺先生在《郝有才的羊蹄》中借郝有才的话提到换取灯的”,郝有才说:“我爸死得早,我妈是换取灯的,取灯即早先的火柴。换取灯的即收破烂的。收得破烂,或以取灯偿值,也有给钱的。……”我喜欢汪先生的文字,“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总之,它的蕊盛开了,决不肯死,而且它把所有力量倾注于盛开,能多久就多久。”“春天真好,我的花在我的园里作我的画室的城”“太阳照在我的手上,好干净,今天似乎一切都会不错的样子”,读着这些文字,觉着先生是个很自然很率真很痛快很有趣的人,又像取灯儿一样,给人以光明和希望,温暖和力量。从他的孩子汪朗的回忆文章中,知道他在北京的一些住处,东单三条29号;河泊厂13号;新文化街附近的文昌胡同8号;地铁宣武门站旁边,当时叫国会街5号的一个四合院;阜成路南一楼5门9号;蒲黄榆9号楼12层1号;福州馆前街(虎坊桥)4号楼405……有机会我也想去那些地方走走看看。

朋友下班后,我们在取灯胡同汇聚。火锅蒸气氤氲,朋友说,真怪,当时一听你说“在取灯胡同”,我就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一下想起了爷爷的烟锅。他已去世多年的爷爷抽旱烟,一根长烟杆,一头是铜制烟锅,烟杆上挂一烟袋包,抽烟时,烟锅伸进烟包中,用力一剜,一锅烟就装满了,接着,划一根取灯儿,把烟点燃,吧嗒吧嗒的旱烟,忽明忽暗。有时,为节省一根取灯儿,爷爷会从炉膛里抽一根柴火点燃烟锅,他真担心柴火烧了爷爷的胡子。有人欢呼,下雪了!我忙擦去玻璃上的水雾,把脸贴了上去。桔黄的路灯下,雪花纷纷扬扬,一个长发女孩从窗前经过,雪花落在她金黄色的头发上。目送背影,《卖火柴的小女孩》,划过心头。

这是谁遗失或丢弃的取灯儿?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那天如果我不回头,还会不会与它相遇?每当看着书桌上的那盒取灯儿时,我总无端想起这些。一天傍晚,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嘻闹声,他们正围着小区内的花池你追我赶,我一时兴起,拿起取灯儿走了出去。连天高楼把晚霞割成数块。孩子们小鸟般叽叽喳喳围着我。轻脆响亮标准的普通话,把盒上的“火柴”叫得响亮。“我听爷爷讲过七根火柴的故事”,其中一个踩着滑轮的男孩大声说,等我想再问他的时侯,却风一样的跑了。“你说的取灯儿是什么呀?我们没见过......”其中几个睁大眼睛问我的神情,也挥之不去。

孩子们真幸福。

责任编辑:朱怡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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