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福田康夫先生时想起四年前他说的那句话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总编辑 蒋 丰

10月26日，我从日本前往中国出差的途中，惊闻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先生去世，享年90岁。

那一刻，心头猛然一沉。

人在旅途，原本总有一种向前看的心情。然而，这个消息却让我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想起作为华文传媒人，这些年来与福田康夫先生交往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温和的神情、平静的语调，更想起四年前专访时，他对我说过的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有些人的离去，让人感到失去了一位熟悉的朋友；有些人的离去，则让人感到一个时代正在远去。福田康夫先生的辞世，在我心中，恰恰是这两种感受交织在一起。

回望过去半个世纪的中日关系，福田父子两代首相留下了一段特殊的历史。

1978年，时任日本首相福田赳夫与访日的中国副总理邓小平，共同出席了《中日和平友好条约》两国批准书互换仪式。当时，福田康夫作为父亲的秘书，也亲历了这一历史时刻。

30年后的2008年，已经成为日本首相的福田康夫，又与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共同发表了《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

这两个文件，都是中日关系四个政治文件的重要组成部分，为半个多世纪以来中日关系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从1978年到2008年，整整30年。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父亲曾经亲手推动的事业，30年后又由儿子接续向前。一个家族的政治经历，就这样与两个国家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我常常想，福田康夫先生年轻时站在父亲身边，见证邓小平访日的历史场面，可曾想到，30年后自己也会以日本首相的身份，在中日关系史上留下重要的一笔？

历史不会回答这样的疑问。但是，福田父子两代人对中日和平友好的坚持，却已经写进了历史。

2022年，我曾与福田康夫先生进行面对面专访。那次谈话，至今仍有一些细节留在我的记忆里。福田康夫先生说话不疾不徐，谈到中日关系时，既没有故作高深的政治辞令，也没有刻意回避现实中的矛盾。他似乎更愿意从两个国家如何长久相处这一根本问题出发，谈自己的思考。

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认为，日中两国当前最为重要的课题之一，就是建立一种互不构成威胁的关系。要运用智慧而不是运用蛮力，让彼此都在对方身上感觉不到威胁。”

当时，我认真记下了这段话。

四年过去了，中日关系又经历了新的变化。如今，在奔赴中国的途中重新想起这段话，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尤其是“要运用智慧而不是运用蛮力”这句话，今天读来，仿佛比四年前更加有分量。

这不是一句漂亮的外交辞令，而是一位经历过日本战后政治风云、深知中日关系曲折历程的老政治家，留给后来者的一份清醒。

在我看来，真正有历史感的政治家，往往懂得克制的价值。他们知道，政治上的强硬姿态或许可以赢得一时掌声，但两个邻国的和平相处，却需要几代人的耐心与智慧。

福田康夫先生对中日关系的关心，并不局限于政治与外交，也延伸到文化、出版等民间交流领域。

2016年9月21日晚，在东京椿山庄酒店举行的“中国·东方出版社东京分社成立纪念会”上，福田康夫先生亲自出席并致辞。

他说：“我衷心希望，今后中国的东方出版社的影响力能够传播到日本每一个角落，也希望东方出版社能够继续促进日中关系更加紧密、团结、发展。今天，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一天。我发自内心地祝福东方出版社东京分社的事业蒸蒸日上，兴旺发达。”

如今，兼任这家出版社的总编辑，我一直记得这段致辞。

一家中国出版社在日本设立分支机构，对于一位曾经执掌日本政府的政治家而言，原本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福田康夫先生不仅亲自出席，而且给予如此热情、真诚的祝福。

十年过去了，再回想那个夜晚，我愈发感到，这份热情背后，有着一种朴素而深沉的信念：国家之间的友好，不能仅仅停留在政府首脑的握手与联合声明上，还应当走进书籍，走进文化，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福田康夫先生不仅关注中日双边关系，也始终关心亚洲的发展与合作。

2001年，博鳌亚洲论坛在中国海南成立，逐渐发展成为亚洲各国政商界人士交流与对话的重要平台。福田康夫先生曾于2010年至2018年担任论坛理事长，此后又担任咨询委员会主席，继续参与推动亚洲各国之间的交流。

在接受我的专访时，他还曾谈起对中国经济发展的判断。他说：“我在2010年就任博鳌亚洲论坛理事长时，就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中国即将迎来迅猛的经济腾飞，GDP也将超过日本。在我看来，中国的人口是日本的10倍，所以GDP也总有一天会是日本的10倍，实现这一经济规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番话，同样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位日本前首相，能够如此坦然地谈论中国经济的发展，甚至直言中国经济规模未来可能达到日本的10倍，这不仅需要对经济趋势的判断，更需要一种面对邻国崛起的平常心。

我尤其欣赏这种平常心。因为我在日本生活、工作多年，见过太多围绕中国发展而产生的复杂情绪。有欣赏，有期待，也有焦虑、猜疑，甚至敌意。福田康夫先生却始终愿意以发展的眼光看待中国，以合作的眼光看待亚洲。这种胸襟，在今天显得尤为可贵。

还有一件小事情值得一提。在一次活动上，我带着一位年轻的助手。看见福田康夫先生后，我对他说：“先生，您总是强调日中关系要看中未来，要重视两国青少年的来往。请您和我身边的这位年轻人拍一张留念照片吧。”当时，福田康夫先生看看周围热闹的活动现场，说：“在这里拍照，显得不够正式，你看看能不能找一间休息室。”于是，我们立即在参加活动的酒店找到一间休息室，福田康夫先生犹似专门会见一样与他手握着手合影留念。几天以后，这位年轻人告诉我：“我把与福田康夫先生的照片传回去了，我们市委书记让回到家乡外办工作，推动当地与日本的经济交流。”我在感慨，福田康夫先生这次“郑重的合影”，改变了一个中国青年的就业路径。

今年6月，曾长期致力于中日交流的日本前众议院议长、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前会长河野洋平先生去世。如今，福田康夫先生也离开了我们。短短数月，两位我所敬重的日本老政治家相继辞世，不能不令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我知道，这种失落，并不仅仅来自对故人的怀念。它更来自一种隐隐的担忧：那些亲历中日邦交正常化后两国关系发展，懂得中日友好来之不易，并且愿意为此奔走呼吁的日本政治家，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历史舞台。

他们所处的时代，并非没有矛盾与分歧。事实上，中日关系从来不是一条平坦的道路。历史问题、领土争议、现实利益、国际局势，哪一样不是考验政治智慧的难题？

但他们深知，正因为存在分歧，才更需要对话；正因为历史复杂，才更需要政治家的智慧与担当。

我不愿意把过去描绘得过于美好，也不愿意把今天说得一无是处。然而，当一位又一位熟悉的老政治家离去，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他们曾经坚持的那些理念，今后还有多少人愿意认真倾听，又有多少人愿意继续守护？

想到这里，我再次翻看四年前采访福田康夫先生时听到的那句话——“要运用智慧而不是运用蛮力。”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我为先生写下一副挽联：“半世从政，风雨不改睦邻志；一生持重，山河长留古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