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两岸：一碗牛肉面的海峡旅行

文｜冯 哲

世间最动人的家国深情，从不在宏大的叙事篇章里，而藏在一缕烟火滋味、一段绵长的人间温情之中。

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于八月十八日在北京开幕，这场国家级文艺盛会汇聚了来自全国三十一个省区市、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及港澳台的四十八台优秀剧目，数量创历届新高。由中华全国总工会文工团、北京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及北京市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联合出品、两岸艺术家联合创排的话剧《寻味》，成功入选本届会演参演剧目，九月十一日至十二日在民族文化宫大剧院展演。

昨夜，我与内人第二次观看此剧，整场演出，泪随剧情起落至终。

《寻味》以一碗牛肉面为情感载体，铺展一段跨越海峡、横贯七十年的现实主义故事。

没有惊心动魄的跌宕情节，只有寻常人在时代洪流里的别离守望、感恩与归寻。话剧塑造的老兵李金标，身上凝聚了一代赴台眷村游子共通的乡愁与命运。李金标并非现实中的真人原型，但这碗牛肉面自川蜀渡海至宝岛，又从台海重回故土的故事，根植于真实的眷村饮食发展史，扎根于无数两岸游子跨越半生的寻根往事，是整整一代人生命记忆的缩影。一碗面，起于四川故土，渡海扎根台湾眷村，终又叶落归根回到北京。这场往返海峡的味觉行旅，串联起血脉亲缘、岁月沧桑与家国同心，以最朴素的人间暖意，轻轻抚慰着海峡两岸隔海相望的思念。

这碗跨越山海的面，最初的根，是地道纯粹的四川烟火。

老四川牛肉面，自带巴蜀大地温润厚重的烟火风骨，讲究麻辣相生、鲜香醇厚。旧时川地做牛肉面，必选筋道弹牙的水叶子碱水面，久煮不烂，能够充分吸饱汤汁，入口柔韧有余香。汤底是整碗面的灵魂，以猪骨、老鸡架慢火熬煮数时辰，熬出清润醇厚的底汤；再取郫县豆瓣酱、干红辣椒、汉源花椒，小火炒出透亮红油，麻香悠远，辣而不烈，滋味层次丰盈通透。

牛肉专挑肥瘦相间的牛腩，冷水下锅去尽血沫，搭配姜块、葱段、八角、桂皮，文火慢炖两个时辰以上，炖到肉质酥软，筋膜软糯，肉香缓缓渗入肌理，油润却不腻口。一碗面的精髓，贵在麻辣平衡、香而不燥。红油鲜亮，却不会呛喉；汤汁浓郁，却不显厚重。一口落肚，便是川蜀大地坦荡质朴的烟火本味，也是少年记忆里，母亲灶台边袅袅升起的暖意。这一碗川味，是故土刻下的印记，是童年最温暖的念想，更是老兵漂泊半生，始终放不下的初心。

山河飘摇，乱世一别。一碗川味牛肉面，裹挟着少年的乡愁远赴海峡，在台湾眷村完成一场温柔的蜕变，酿出独属于宝岛的台式烟火。

上世纪四十年代，无数大陆老兵随军渡海赴台，背井离乡，举目皆是异乡。乡愁无处安放，心底时时惦念故土的味道。早期眷村物资匮乏，台湾本土饮食偏清甜，少有川式浓烈麻辣。为安放心底无尽的乡思，老兵凭着年少记忆里母亲的手艺，试着复刻这碗牛肉面。受限于当地食材与民众口味，味道不得不慢慢调整，一场烟火的融合就此悄然发生。

为适配台湾本土温润清淡的饮食习惯，老兵收敛了川味麻辣的烈性，不再追求强烈刺激的椒麻口感。舍弃厚重的郫县豆瓣，改用台湾本地黄豆、蚕豆发酵而成的豆瓣酱，酱香柔和，带着淡淡的甜润；汤底不再以红油为主，添入番茄、洋葱与少许冰糖同熬，熬出鲜甜回甘、醇厚绵长的汤头，包容性更强，老少皆宜。

面条也随之改换，放弃纤细的川式碱水面，选用宽厚劲道的台式手工面，耐煮耐泡，能够承载厚重浓汤。牛肉的炖煮手法也做了微调，更看重保留牛肉本身的鲜香，肉质紧实软糯，肉香纯粹。

这场风味的改良，从来不是对故土味道的背弃，而是乡愁的温柔妥协与融合。热烈奔放的川蜀麻辣，遇上宝岛温润清甜，慢慢淬炼出浓醇回甘的台湾牛肉面。这碗新生的面，既带着大陆故土的根，又融入了宝岛的烟火，成为无数眷村老兵寄托乡愁的慰藉，渐渐传遍街巷，成为台湾家喻户晓的经典滋味。每一次对配方的微调，都是一代人对故土的思念，对他乡生活的接纳，是两岸烟火最安静、最温柔的交融。

岁月流转，海峡冰封终有消融之日，半生漂泊的游子，终于等到归乡的机会。这碗融合两岸风味的牛肉面，跨越海峡重返故土，完成一场最圆满的双向奔赴。

重回大陆之后的牛肉面，不再是纯粹的川味，也不是单一的台式风味。历经海峡数十年的滋养与沉淀，它成了独一份的两岸融合滋味。它保留四川牛肉面酱香打底、慢炖匠心的底色，又留存台湾牛肉面温润鲜甜、汤厚味醇的特质。一勺汤、一把面、一块肉，皆是两岸烟火的交融，山海情谊的见证。

从四川的热烈麻辣，到台湾的温润回甘，再回归故土的兼容并蓄。一碗牛肉面的辗转迁徙，从来不止是口味的更迭，更是人心的归航，血脉的团圆。

中国人的家国情怀，从来不是悬浮在空中的宏大概念。它藏在一日三餐，藏在家族故事，藏在代代相传的记忆之中。这碗往返海峡的牛肉面正是如此。它不只是一道吃食，它是老兵个人对家的记忆，更是眷村群体共通的乡愁载体。这份依托味觉传承的家族记忆，跨越海峡、代代相传，生动诠释中华民族家国一体的文化特质。老兵携儿孙三代回乡开店，本质上，是把漂泊海外的家之记忆带回故土，让一份藏在面汤里的乡愁，化作两岸同胞心底相通的情感共鸣。

故事最动人之处，在于这份人间温情本就无关血缘，不分山海。话剧之中，老兵本是母亲收养的孩子，没有血脉相连，却收获一世疼爱，半生温情。海峡两岸历经风雨阻隔，有过别离，有过疏离，却始终根脉同源、烟火同宗、人心同向。这是一份治愈人心的现实主义温情，没有刻意煽情，只有普通人最纯粹的感恩、坚守与守望。

人间烟火最能抚慰人心，一味乡愁最能寄寓故园深情。一碗牛肉面，七十年海峡行旅。它是味道的迁徙，是乡愁的归途，更是两岸同胞血脉相连、命运与共最鲜活的缩影。它自大陆启程，带着故土温度滋养宝岛烟火；又从台海归来，载着两岸情谊扎根故土。

山隔不断血脉，海隔不断同心。一碗烟火，两代温情，两岸羁绊，道尽海峡两岸一家亲的不变真谛。烟火生生不息，根脉代代相传。所有跨越山海的奔赴，终会归于团圆；所有隔海相望的思念，终会烟火相融，岁岁安然。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