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谈心：做中国人 需要认同什么？

文｜冯 哲

文化，从来不是高悬庙堂的典籍，也不是束之高阁的文字风雅。

它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生活方式，是代代相传的修身之道，是中国人安顿身心、教养自我、成全人格的根本路径。

海峡浅浅，隔不断千年文脉；岁月悠悠，改不掉同源本心。两岸同胞，同根同源、同文同脉，浸润着相同的诗书礼义，承续着一致的华夏风骨。中华文化，本是两岸儿女共有的精神底色、共守的心灵家园，原不必刻意倡导。只是时代流转、浪潮翻覆，许多人渐渐遗忘：遗忘了教养的真谛，遗忘了立身的根本，遗忘了何为真正的中国人。

我常在心底追问：做中国人，究竟需要认同什么？

台湾三一环宇文化协会执行长杨庆亮老师认为，古希腊人，因认同神话里的勇气与浪漫，成就了希腊文明的风骨；而中国人的终极认同，从来不是疆域的归属，不是国籍的标签，而是文化精神的认同、伦理信仰的认同、君子人格的认同。

我们民族数千年来，没有刻板的宗教教条，却有全民共遵、亘古不变的精神信仰：

其一，敬天法祖。敬畏天地大道，慎追先祖德泽，知生命有本，知人生有畏；

其二，尊天地君亲师。以天地立敬畏，以家国立担当，以宗亲立孝道，以师道立文脉。

这两套深植血脉的文明秩序，超越地域、跨越海峡、贯穿古今，是所有中国人最深沉、最统一、最稳固的精神底色。

以此信仰为根基，华夏先民凝练出君子立身的终极准则——华夷之辨、人禽之辨、义利之辨。三辨立心，信仰立根，方是中国人安身立命、行稳一生的根本。

北京大学楼宇烈先生在《做中国人》中深情寄语：中国人的根基，是文化的根基；中国人的自信，是品格的自信。真正的中国人，从不以肤色疆域界定自我，只以文化教养、道德本心、传统信仰立身于世。守住文脉、敬畏天道、不忘祖德、修好本心，便是守住了中国人最珍贵的身份烙印。

台湾孙文学校总校长张亚中先生，深耕华夏道统、深耕两岸文化，在《理想君子》《理想中国人》中反复阐释：君子之道，是中国人的成人之道；三辨之心，是中国人的立身之魂。真正的理想中国人，有明辨是非的清醒，有坚守道义的风骨，有敬畏天地的虔诚，有感念祖恩的赤诚，纵使浮沉俗世，亦能守底线、稳心神、担责任、立人格。

回望百年风雨，文脉颠沛、中西激荡，一代代文化先贤，以毕生坚守告诉世人何为中国人。

梁启超先生在清华君子讲堂振臂开讲，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标定华夏君子人格。他警醒世人：中华文明之所以绵延不灭，不靠强权霸业，而靠代代中国人敬天爱人、慎终追远、守义笃行的德行传承。

乱世飘摇之际，辜鸿铭先生身处西化浪潮中心，逆流守护华夏精神。他在《中国人的精神》中道出真谛：真正的中国人，拥有赤子之心与君子之思，活在丰盈的心灵世界里。中国人的温良，不是软弱，是历经礼乐教化、根植天道人伦的人格力量。纵使举世崇洋，他依然笃定：中国人的底气，从来不在器物，而在文化、信仰与本心。

国父孙中山先生毕生奔走、救国兴邦，其民族复兴之志，不止在于建国图强，更在于复兴国人固有之道德、固有之信仰、固有之人伦。他直言：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是中华民族传世之宝；敬天法祖、尊师重道、孝亲笃行，是中国人不变的精神根基。民族之崛起，必先精神之崛起；国人之挺立，必先文化之挺立。

在台湾，还有一位毕生守望文脉的文化老人——爱新觉罗·毓鋆。他渡海赴台，扎根宝岛六十余载，开设奉元书院讲学弘道、传习中华经义，门下弟子遍及海内外。身处岁月动荡、文脉式微之时，他一生坚守、一生倡导：无论身在何方，身居何境，都要做堂堂正正、有根有魂的中国人。他以一生身教证明：海峡可以阻隔山水，却隔不断血脉；岁月可以沧桑世事，却改不掉中华本心。

风雨百年，文脉不绝。

直至暮年，钱穆先生遍历世变、看透兴衰，在人生最后一堂课上，殷殷叮嘱在场的师生：不要忘了，我们是中国人。

一句朴素叮嘱，千钧分量、百年深情。它提醒我们：做中国人，不是做地缘的中国人，而是做文化的中国人、信仰的中国人、精神的中国人。

新时代亦有深情期许，勉励中华儿女：要做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做有骨气、有正气、有底气的中国人。骨气，来自千年文脉的沉淀；正气，源于天道人伦的敬畏；底气，根植君子道义的本心。

这份贯穿古今、贯通两岸的风骨与底气，正完整蕴藏在我们世代相传的信仰体系与君子三辨之中。

一、华夷之辨：辨的不是疆域种族，是文化信仰与根脉认同

世人常误解＂华夷之辨＂，以为是种族之分、地域之隔，实则不然。

华夏先哲的智慧，包容中正、开阔博大：华夷之辨，非辨血脉，非辨地域，唯辨文化、唯辨信仰、唯辨人伦。

何为华夏？敬天法祖、心存敬畏者，是华夏；尊天地君亲师、恪守人伦者，是华夏；崇文守礼、明德向善、心怀家国、不忘根本者，是华夏。

失此信仰、弃此人伦、忘此文脉，纵居华夏故土，亦无中华本心；守此道统、存此敬畏、传此德行，虽居四海天涯，亦是堂堂华夏儿女。

数千年来，敬天法祖，是中国人最朴素、最恒久、最统一的全民信仰。我们敬畏天地四时、敬畏自然大道，知晓天道有序、人生有界，故而谦卑自律、顺势而行；我们追念先祖、慎终追远、饮水思源，明白血脉有根、生命有源、德行有承，故而知恩图报、修身立德、薪火不绝。

天地君亲师，是中国人终身恪守的人伦秩序与修身纲领：敬天地，以存谦卑敬畏；忠家国，以立责任担当；孝宗亲，以固血脉根本；尊师长，以续千年文脉。这五大维度，构筑起中国人完整的精神世界，也是两岸同胞无需言说、与生俱来的共同默契与文明基因。

楼宇烈先生所言的文化根基，正在于此：中国人从来不是无根的漂泊者，我们的生命与天地同源、与祖先相连、与文脉共生。我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承载千年积淀；我们的风骨气度、价值初心，皆源自一脉相承的教养与信仰。

认同中华文化，便是认同自己的天道、认同自己的祖根、认同自己的来路。海峡两岸，一衣带水、文脉一体、信仰同源。我们共敬天地、共祭先祖、共守人伦、共承风骨。山海可以相隔，本心从未相离；岁月可以变迁，根脉从未断绝。

二、人禽之辨：辨的不是身形皮囊，是人文尊严与精神高度

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血肉皮囊、食色本能，而在于有信仰、有敬畏、有人伦、有德行、有向上精进之心。

趋利避害、食色起居，是万物共有之天性；敬天畏道、法祖思源、尊师孝亲、修德向善，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才是中国人独有的人文高度，这便是千古不变的＂人禽之辨＂。

常人易沉溺欲望、安于平庸、随波逐流；君子则心怀敬畏、身负传承、恪守底线、终身精进。

圣人从不是完美无缺的终极境界，而是为之不厌、诲人不倦的终身修行。正如孔子自谦所言：＂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真正的君子，如天地四时一般，默默承载、默默生长、默默奉献，生生不息、久久为功。

张亚中先生笔下的理想君子、理想中国人，正是这般模样：身处烟火而不困于私欲，历经浮沉而不丢其本心。无论身居何种岗位、担当何种角色，皆以敬天爱人、守伦尽责、养民教民、济世向善为初心，修身立德、笃行不怠，让生命超越本能的平庸，让人格不负天地、不负祖先、不负文脉。

辜鸿铭所言中国人的＂温良＂，正源于这份深厚教化：这份温良，不是怯懦顺从，是心怀天道敬畏、身承祖德熏陶、恪守人伦规矩之后，自然涵养出的宽厚、仁爱、纯粹与从容。

孙中山先生倡导恢复民族固有道德，爱新觉罗·毓鋆先生终身讲学呼唤堂堂中国人，深意皆归于一处：民族之魂，在人伦；国人之格，在德行。失德则失魂，失魂则失根。

三、义利之辨：辨的不是取舍得失，是处世底线与人生格局

世人常误解＂义利之辨＂，以为儒家重义轻利、摒弃功利。实则先贤智慧通透中正：义利之辨，从不否定正当之利，而是确立——以天道定取舍、以人伦定进退、以道义定得失。

我们敬天，便知天道公允、善有归报；我们法祖，便知祖德唯正、立身唯诚；我们尊君亲师，便知处世有规、行事有度。

由此，中国人千年恪守：义先于利、道大于得、以义取利、以义驭利。不取不义之财、不谋不义之禄、不行不义之事，是君子亘古不变的立身底线。

孟子开篇警示世人：＂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并非摒弃功利、不问生计，而是昭示大道：仁义是人之本心、天之正道、世之大本。所有长久的安稳、真正的福报、坦荡的人生，皆根植于仁义与敬畏。

仁义从来不是现成的天赋馈赠，而是日常点滴的集义而生。＂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一言一行守礼，一举一动存善，一朝一夕修身，便是最好的成长。

人生一世，便是一场持续＂求放心＂的修行。收回浮躁之心、端正偏私之心、守住纯粹之心，不因得失乱本心，不因私利破底线。

梁启超的君子格局，正在于此：君子立身，道义重于功利，格局大于得失，信仰高于欲望。堂堂正正立身，清清白白处世，坦坦荡荡做人，守得住道义、扛得住诱惑、稳得住心神，便是中国人最坚实的人生底气。

孙中山先生所言＂信义为民族至宝＂，正是义利之辨落地的人间准则：心怀家国、信守人伦、至诚至正、不谋私弊，方能行稳致远、心安一生。

四、知行合一：信仰入心，三辨立身，方为堂堂中国人

《中庸》有言：＂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

敬天法祖、尊天地君亲师，是中国人的精神信仰，为立身之根；华夷、人禽、义利三辨，是中国人的人格标尺，为行事之准。信仰为体，三辨为用；根魂既定，言行有方。

懂得再多道理，若无日常践行，终究是空谈；知晓再多信仰，若无终身坚守，终究是虚文。

人性的觉醒、人格的圆满、本心的笃定，皆源于日复一日的戒慎恐惧、自省精进：守住华夷之辨，便不忘文脉来路、不失文化本心；守住人禽之辨，便不堕欲望平庸、不负人文尊严；守住义利之辨，便不逐一己私利、不违天地正道；常怀敬天法祖之心，常守天地君亲之序，便终身有根、有畏、有德、有度。

这份坚守，不偏激、不执拗、不张扬，正如《中庸》所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守中正之道，行君子之行，不偏不倚、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以温润风骨立身，以浩然正气处世。

回望百年文脉长河：辜鸿铭乱世守魂，护住中国人的精神温度；孙中山先生重构道统，复兴民族固有道德；梁启超重塑君子人格，点亮国人精神灯塔；爱新觉罗·毓鋆渡海弘道，在宝岛讲学一甲子，一生倡导做堂堂正正中国人；钱穆先生暮年谆谆嘱托，盼后世子孙永不忘本。

一代代先贤，境遇不同、足迹不同，却心念相通、使命一致：怕的不是时代变迁，怕的是后人丢了文化、丢了信仰、丢了人格、丢了中国人的本心。

海峡有隔，文脉无隔；山水有距，精神无距。两岸同心，同敬天地、同祀先祖、同守人伦、同持三辨、同修君子风骨。

今天的我们，当懂得：所谓做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心怀敬天法祖，便有根深魂定的信仰底气；恪守天地君亲，便有井然醇厚的人伦正气；坚守君子三辨之道，便有明辨是非、顶天立地的人格骨气。

以信仰立心，以文脉立根，以三辨立身，以道义立世。做有敬畏、有祖德、有人伦、有道义、有风骨的堂堂正正中国人。

这，便是两岸同胞共同的文化归宿；这，便是中国人穿越千年、亘古不变的终极认同。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