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缉宪
1956年,交通地理学及区域科学创始人之一的爱德华·乌尔曼(Edward Ullman)提出了一套颇为朴素的空间相互作用理论:要产生两地之间的人流和物流,至少要满足三点——互补性(complementarity)、中介机会(intervening opportunity)和可转移性(transferability)。简单说就是两地互动的条件是:有没有值得交换的物品、中途有没有更近更划算的替代选项、以及距离摩擦是不是可以被便利的交通所克服。

这套理论提出时,没有高铁,没有跨境网络平台,更没有粤港澳大湾区。然而,如果我们把视角放在香港、深圳和广州这三座城市之间的互动上,就会发现乌尔曼当年的思维角度并没有过时。在这高度网络化时代,只需将该模型升级到2.0版本。
互补性:谁供给什么,谁需要什么?
在乌尔曼那里,「互补性」的意思很简单:一地有需求,另一地有供给,两者才有往来的理由。如果两地都是钢铁厂或者同是金融街,互动就只剩下“竞争”,很难产生稳定的空间相互作用。放在大湾区里看,香港、深圳和广州之间最重要的,恰恰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互补。
香港在全球视野里被看作国际金融与航运中心,但在大湾区内部,它更像是一座规则与资本的结算地。它供给的是高度国际化的法律与监管环境、成熟的金融服务业以及一种介于英美和华南之间的制度文化;它真正需要的,是更大的市场、更丰富的创新项目、更长的产业链去承载这些资本与规则。
深圳的角色几乎相反。它被赋予的是科技创新中心的功能,供给的是源源不断的技术、产品和高速生长的企业群,从电子制造到通讯设备,再到软件与人工智能;但它又持续地需要资金、品牌与国际化的制度界面,来把这些技术翻译成全球交易。
广州则扮演了一种「综合性门户城市」的角色。它有庞大的本地消费市场,有门类齐全的产业结构,有作为省会城市的所谓「行政资源」和对内对外的交通枢纽。它供给的是市场与行政协调能力,需要的是制度创新的空间和更多高端服务要素,以避免被简单地视作传统省会。
如果把资本、技术和市场视作三种基本要素,那么港深穗可以粗略地概括为:香港偏资本与规则,深圳偏技术与速度,广州偏市场与行政。这种功能分工并非来自某一个规划文件,而是几十年间在政策试验、要素流动和路径依赖中逐步固化的互补格局。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湾区内这三大都市空间相互作用,本质上是一场三方之间的互补博弈:香港需要有人用它的制度和资本去做事情,深圳需要有人帮它把事情做成跨境交易,广州则需要在“省会+湾区”的双重角色之间找到新的空间。这三种需求与供给高度叠加在一起,才有了今天港深穗之间频繁而复杂的经济与信息流动。
中介机会:深圳截胡,广州绕道
乌尔曼的第二个关键词,是「中介机会」。意思是说,即便两地之间存在互补关系,如果中途出现一个更近、更方便或更具优势的地点,那原本的相互作用会被部分“截胡”。
回到珠江口,如果我们将时间拨回到改革开放初期,从香港向北望去,自然的对象是广州:这是一座有深厚商贸传统、有港口、有工业基础的省会城市。上世纪初开通的九广铁路把香港与广州直接连在一起。然而,历史的发展选择了一个更为戏剧性的路径:深圳在中途插了进来,成为香港与内地之间最重要的中介节点。
深圳的中介机会体现在几个方面。最直观的是地理距离与制度灵活性:它紧贴香港边界,距离短,试验空间大,改革开放早期的很多政策创新都先在深圳落地。更深层的,则是制度平台的设计,例如前海合作区,通过差异化监管、引入部分香港法律规则和定向开放金融业务,使深圳不只是香港与内地之间的地理中途站,而是一个制度中继站。
在资本流动和创新项目落实过程中,深圳往往先作为承接地与试验场,之后再将部分成果输送到更广阔的内地市场。这种「中介机会经济」,在深港合作区、跨境金融试点以及科技走廊的布局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广州并非没有中介机会,但形式有所不同。一方面,它通过南沙等平台,努力将自己重新嵌入粤港澳合作的制度网络,承担港口物流、展会经济和部分金融服务的功能;另一方面,它通过「广佛同城化」把产业和人口的重心向西南扩散,使自身在内部形成另一个层面的中介地位——在省内扮演深圳与佛山、东莞等城市之间的枢纽。
简而言之,深港之间更像一对需要不断协调规则的“合伙人”,港穗之间则更像通过平台和制度安排保持联系的“远亲”。深圳的介入,既改变了香港的北望路径,也迫使广州在更大的区域结构中重新定位自己的中介角色。
可转移性:从道路到规则,从公里到毫秒
乌尔曼的第三个条件是“可转移性”:距离摩擦是否可以被交通工具、技术或制度所克服,决定了空间相互作用是否值得发生。在他的时代,这主要指运费、时间成本和交通网络的通达程度。
在今天的大湾区,港深穗之间的物理可转移性已经显著提升。高铁可以在两小时之内连通香港西九龙和广州南站,跨境地铁与公路网络让深港之间的日常往来缩短到通勤级别的时间尺度;三城各自的机场群也在客货运层面形成了高度互联的枢纽体系。
然而,真正决定空间相互作用质量的,已经不仅仅是公路和铁路,而是制度和信息网络。
在资本维度上,深港之间的可转移性依赖复杂的金融监管安排:从沪深港通到跨境理财,再到在前海与河套试点的各类金融接口,每一次摩擦减少都需要监管规则、合规技术和风险控制的配合。距离不再是从罗湖口岸到湾仔的公里数,而是从审批到落地的时间跨度。
在信息与数据维度上,深港科研合作和大湾区科技平台的运作,更依赖“跨境数据流动”的制度创新。服务器放在哪里、数据如何出境、算法如何在不同法律体系下运行,这些都构成了新的「距离摩擦」。深港之间的毫秒级延迟,在技术层面可以轻松解决,但制度延迟则需要漫长的协商。
广州在这方面的可转移性表现不同。作为省会,它在行政和政策协调上的路径更为顺畅,对内地其他城市的资金和数据联通具有更高的制度弹性;但在面对香港和国际资本时,它需要更多通过全国层面的规则与平台来实现联通,而不是像深圳那样通过「城市级」的制度试验区直接对接。这使得广州在跨境资本和数据流上的可转移性,呈现出一种更间接、可预期但不那么灵活的特征。
如果说乌尔曼笔下的可转移性主要是一张交通网的故事,那么今天的大湾区则是一张制度与网络的双重地图。港深穗之间的空间相互作用,既被高铁和光纤所推动,也被规则和监管所约束。
城市间的引力:哪些旧模型还有效?
从乌尔曼的空间相互作用理论出发,后来发展出大量可以量化城市间往来的模型,其中最经典的是所谓“引力模型”:两地互动强度,与各自规模成正比,与距离成反比。如果我们只看人流、物流,这个模型在大湾区仍然大致成立——港深广在GDP、人口和交通便利度上的优势,使它们天然成为「高引力」节点。
问题在于,当我们关心的互动对象从货物和人,转向资金、数据和复杂制度安排时,单纯用GDP和公里数来衡量引力就不够了。
我曾将深港、珠澳和广佛三组城市组合放在一个“制度距离光谱”上进行比较和研究:一组是高制度距离但高强度互动(深港、珠澳),一组是低制度距离但存在行政壁垒(广佛)。在这一框架下,空间相互作用的「距离」不仅是物理距离,更是制度和认知距离;引力的质量不仅是经济总量,更是功能与制度供给。
将这一思路应用到港深穗,我们会发现传统引力模型在三个维度上需要升级:
第一,功能引力。深圳对香港的引力,来自科创项目和制造基地;香港对深圳的引力,来自金融与法律服务;广州对两者的引力,则来自市场规模与行政协调能力。这个功能维度,在传统模型里是缺位的。
第二,制度距离。香港以普通法体系、开放的监管环境和国际规则对接能力,提供了一种「制度衔接」能力,反映特定地点与其他地方的制度距离;深圳和广州则在各自的开发区、自贸区和合作平台中,尝试构建对资本和技术更友好的制度接口。这类制度距离不会在GDP表中出现,却会直接影响企业和资金的选址决策。
第三,信息可转移性。在信息时代,城市之间的互动很大程度上通过平台实现:金融交易系统、产业链协同平台、科研合作网络等。深圳在科技平台上的网络引力,广州在传统商贸与展会经济上的网络引力,以及香港在国际金融网络上的节点地位,构成了另一张隐形的空间相互作用地图。
在这一套“升级版引力模型”里,港深穗不再只是三块“质量不同的砖”,而是三个功能各异、制度供给不同、网络位置有差异的节点。这种结构性的多样化,解释了为什么它们既互相需要,又保持一定的张力。
信息時代,距离真的不再重要?
“在信息网络化的时代,空间被打破了,距离不再重要”。如果只看线上会议和跨境支付,这句话似乎有几分道理;但如果我们把视角重新拉回乌尔曼的空间相互作用模型,就会发现,空间并没有消失,只是重点从地理转移到了制度与认知上。
在深港之间,制度距离在某些维度上被合作区刻意缩短:前海引入港法规则,河套搭建联合科研平台,这些都是为了减轻“制度摩擦”,提高空间相互作用的可转移性。然而,在资本项目、数据出境和安全监管等方面,制度距离仍然保持存在,它使深港互动具有高度的复杂性和敏感性。
在港穗之间,物理距离通过高铁和航空网络已经被极大压缩,但制度与认知上的“步调差异”仍然给空间相互作用加上了一层滤镜:广州在省会角色中的治理逻辑,与香港在全球金融中心位置中的治理逻辑,并不完全相同。双方之间的合作,多通过全国层面的框架与平台来实现,而不是像深港那样形成一对一的制度接口。
因此,信息时代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打破了传统地理空间,但同时又生成了新的空间:法规空间、数据空间和认知空间。乌尔曼当年的互补性、中介机会和可转移性,并没有失效,只是从道路和港口,迁移到了合作区与平台上。
如果沿着这个思路回看大湾区,我们可以说:港深穗之间的空间相互作用,已经从1.0版本的“人流、货流和地理距离”,升级到了2.0版本,增加了“资金流、信息流和制度距离“。在这一版本的湾区里,距离不再只是地图上的公里数,还有合作区里的规则差、监管层的厚度,以及城市之间在认知上的默契程度。我们今天面对的,是一张功能分工、制度供给与网络结构叠加在一起的复杂空间。在大湾区里,看懂香港、深圳和广州的互动,既需要经济数据,也需要一点空间相互作用的老派地理学视角,这或许正是传统理论在新区域中的生命力所在。
(作者系大湾区香港中心研究总监,香港大学地理系前系主任)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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