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郭仁忠院士：深港合作是乘法 湾区融合迈向纵深

香港新闻网6月23日电（记者 崔隽）近日公布的《香港特别行政区经济和社会发展第一个五年规划（2026—2030）》公众谘询文件为“区域合作发展”专设一章，明确提出深化大湾区建设、推进基础建设“硬联通”与规则标准“软联通”、三地居民“心联通”，善用前海、南沙、河套等重大合作平台，打造国际一流湾区。

从单打独斗到城市群协同，粤港澳大湾区融合发展正进入纵深推进新阶段。中国工程院院士、深圳大学智慧城市研究院院长郭仁忠日前接受香港中通社、香港新闻网专访时指出，大湾区城市间的合作不应再是简单的加法，而应产生“乘数效应”。要实现这一目标，关键在于打破长期制约深度合作的“软篱笆”，让人流、物流、资金流、数据流真正跑顺。

车辆在港珠澳大桥珠海公路口岸等待通关。新华社发

复杂产业向大城市群集聚，区域合作是必然逻辑

在郭仁忠看来，理解大湾区融合的必要性，需要从科技创新与城市发展的底层逻辑出发。他引用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索洛的经济增长理论指出，现代社会经济增长的最大驱动力来源于科技进步，而非传统的自然资源或资本。而另一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利茨曾断言：影响21世纪世界的两件大事，一是美国的高科技，二是中国的城市化。

“现在的科技创新呈现出知识更新快、团队规模大、技术链条长的特点。”郭仁忠在演讲中以汽车产业为例，过去的老爷车是纯机械产品，大约1500个零件；而现在的智能汽车拆开有三万个甚至七万个零件，涉及机械、材料、大数据传感器、人工智能等无数专业。“没有任何单一专业的人能造出现代汽车，也没有中小城市能支撑这样复杂的产业链条。”

他进一步指出，复杂的经济活动必然向大城市集聚。深圳之所以能成为新能源汽车之都、能吸引航天科技在此制造卫星，正是因为其产业门类齐全、生态丰富，“在深圳科技园打一个电话，不超过20分钟就能找到所有配套合作伙伴”。随着相隔数百公里的城市融合形成巨型城市群，区域间的产业配套与支撑愈发紧密。过去城市之间似乎存在竞争关系，但在现代创新驱动背景下，“如果不合作，自己会吃亏”。

在更大的国际视野下，郭仁忠认为，当前的国际竞争主要是大城市群的竞争。“现在讨论中美竞争，其实是中国城市与美国城市竞争——中国的大湾区、长三角、京津冀、武汉城市群、长株潭城市群等与美国的纽约和洛杉矶、旧金山都市圈。这些城市群代表了国家的科技创新实力和经济实力，主导了世界经济走向。从城市到区域再到国家竞争态势的转化，我们需要相应的格局和视野。”

“开到巴黎的粤A”

尽管大湾区融合是大势所趋，但现实中仍存在“软篱笆”。香港五年规划谘询文件中也特别强调，要推进规则标准“软联通”，便利人员、物资、资金和信息高效便捷流动。

郭仁忠在采访中分享了一个令他感触颇深的细节：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他在新闻图片中看到一辆粤A牌照的中国汽车开到了巴黎街头。“我就想这辆车能开到巴黎，但当时恐怕很难开到香港和澳门。”在他看来，这其实是区域融合发展的一个缩影，说明大湾区在制度衔接方面还存在不少需重新评估的地方，城市之间仍有一些“软篱笆”需消除。

值得一提的是，“粤A开不过港澳”的遗憾很快被改写。2025年年底，粤车南下政策正式落地，与港车北上双向奔赴，打破两地交通、两制管辖硬壁垒。政策首批仅向广州、珠海、江门、中山4市开放。今年6月8日，香港特区政府正式公布扩展安排，在年中将政策推广至深圳、佛山、东莞、惠州、肇庆其余5市，实现了粤港澳大湾区内地9个城市的全覆盖。

近年来，广东省与港澳紧密合作，在拆除“软篱笆”方面已有不少进展，“湾区标准”与“湾区认证”的名单越拉越长，三地共同推行“湾区标准”达数百项，涵盖食品、冷链物流、养老、中医药等领域，推动三地质量认证规则衔接。政务服务也可以跨境通办，大湾区内地九市全面实现港澳居民代理见证开户，建立粤港政务服务“跨境通办”机制，减少企业和居民的跑动成本。

“只有当资金、技术、人才等各种要素真正畅通后，大湾区才能产生共振。”郭仁忠说。“’一国两制’之下，我们可以通过制度创新和技术创新，使规范和约束在执行过程中让大家有‘无感化’的体验，这样既遵守了两制的规范规制，同时也享受到合作带来的红利。”

深港优势有“乘法”效应，河套是区域合作试验田

香港五年规划谘询文件明确，香港作为大湾区最国际化的城市，在金融、创科、法律等方面具备明显优势，与内地城市在制造业、科技转化等方面能优势互补。在区域合作的图景中，深圳与香港的合作无疑是大湾区融合的关键发力点。

郭仁忠用“乘数效应”来概括深港合作的独特性。他指出，香港在大湾区内的国际化程度最高，而深圳在科技创新和现代产业资源方面排在全国前列。“两个优势加在一起，产生的力量是乘法。一方面，内地可以通过香港这个优质通道与国际科创资源对接；另一方面，香港也可以通过深港合作，充分利用大陆的人才资源、市场资源和创新资源。这种双向共赢对区域和国家发展都至关重要。”

作为大湾区重大合作平台之一，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与单纯的产业发展不同，郭仁忠将河套视为“一国两制”框架下合作共赢的示范区，“面积虽然不大，但能量会很大，完全可以成为粤港澳大湾区发展的一个示范引导点。今天我们在河套做的事情，有可能将来在大湾区都可以这样做。”

从智慧城市和创新生态的角度，郭仁忠特别强调了“异质化”资源聚集的重要性。科技创新的最大特点是不同背景、不同专业、不同经历甚至不同观点的人相互交流、相互启发。河套的价值，正是在于它能将深港两地乃至全球的异质化资源聚集在一起，打破单一环境下的思维局限，进而迸发创新活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