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纪硕鸣
伟峰离世的消息,是偶然从朋友处听来的。此前竟没有一点征兆,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那一刻我感到非常突然,内心涌上难以言说的悲痛与遗憾。其后我特地询问中评社常务副总编辑陈耀桂,才知道伟峰其实多年前就患病,这一次发作已经回天无力。更让人心酸的是,伟峰在临终前已向身边人交代:中评社服务两岸,责任重大,身份敏感,后事务必低调,一切从简。正因如此,纵有万般不舍,纵有千言万语想对他倾诉、想告慰于他,我也只能遵循他的遗愿,把怀念先放在心中。
如今,在伟峰逝世一周年之际,中评社有意纪念郭伟峰社长,这正是我们这些老友共同的心愿。时间过去逾一年,悲痛未减,反而在沉淀中更感其人可敬、其情可念、其志可追。

我一直不知道,郭伟峰其实早已走入生命的倒计时。现在回想起来,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联络,谈的竟然还是工作。因为达赖喇嘛的二哥嘉乐顿珠辞世。嘉乐顿珠与台湾有交集,他生前曾致力推进汉藏团结,也曾获邓小平邀请赴北京,我因此访问过他。于是,我写了一篇文章。2025年2月15日发给伟峰,询问中评网能否刊登。
7分钟后,伟峰便作出判断并回覆我:“硕鸣兄好,拜读了。因中评网主要在内地传播,受敏感词制约,这篇文章可能会导致全网被屏蔽。非常遗憾。”短短几句话,一如既往地体现出他作为老新闻人的敏锐、准确与分寸感。他永远是这样,对稿件、对传播效果、对现实环境的判断极快,既尊重作者,也守住平台。他那种职业直觉和新闻判断力,往往令人佩服。而此时此刻病魔应该已经向他伸出魔爪。
我已记不清与伟峰第一次见面的时间。这并非因为那次见面不重要,而是因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亚洲周刊》经常报道两岸关系,也做大量专访,与中评社来往甚多:有时接受中评社采访,有时到中评社开座谈会,有时自己的文章发表后,还会收到伟峰亲自点评。
2013年1月28日,伟峰在中评网刊出:“星云大师的新诗 仁者心动也”。之前我写了一篇《百年佛缘星云牵手两岸》的文章,文中记载:星云大师与赵朴初交情深厚,并对赵朴初十分敬重。伟峰以我的文章开头,缅怀、纪念赵朴初老先生。

身为社长,他始终没有丢掉记者本色。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而是一直保有一线新闻人的感受力、好奇心与判断力。这一点,许多与他接触过的人都有同感。
公开资料显示,郭伟峰十八岁便立志当记者,后入读武汉大学,青年时期即对两岸历史与中国命运怀有浓厚关怀;二十五岁进入中国新闻社后,正式投身港澳台新闻工作。尤其值得历史记上一笔的是,1991年,他以大陆记者身份赴台采访“闽狮渔”事件,成为两岸相隔42年后首批踏上台湾采访的大陆记者之一,这不仅是个人的新闻突破,也是两岸新闻交流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其后,1997年,受海协会会长汪道涵委托,他赴香港创办《中国评论》月刊,并在此基础上逐步推动建立中国评论通讯社、中评网、中国评论学术出版社、中评智库基金会等平台,最终形成兼具媒体、评论、学术与智库功能的两岸话语平台。
多年来,郭伟峰一直站在两岸新闻与论述工作的前线,既奔走两岸,也连接政界、学界、媒体界与智库界,为两岸交流搭桥、为和平发展铺路。他秉持善意处理两岸关系,主张在坚持原则基础上求同存异,努力促进两岸同胞彼此了解与心灵契合。这正是他最可贵之处,也是中评社多年来能形成独特影响力的重要原因。这是一位我极为崇敬的新闻人。
崇敬伟峰,不仅因为他资历深、见识广、著作多,更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在今天已属难得的品质:强烈的正义感、鲜明的正直感,对两岸和平统一有一种近乎执念般的追求,同时又待人以诚,内心充满爱意。他不是冷峻的政治评论者,也不是只会喊口号的宣传人物;他是一个有温度、有立场、有情怀、有专业的新闻人。
最近几年,我与伟峰直接接触更多。2019年开始,他带队香港两岸智库联谊会首访上海。白天大家密集访问,晚间难得放松,我们还一起到上海“大可堂”喝茶聊天。那种场合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性情。伟峰谈两岸大势,分析入木三分;谈朋友、谈往事,又温厚亲切、妙语连珠。他不是那种刻意端著身份的人,反而常常显得平和自然,让人如沐春风。
2022年,时任上海东亚研究所所长章念驰因提出应为“统一台湾立法”而遭到攻击。我撰写一文《吁统一台湾立法高声浪下,理性看待“和平统一”》支持章念驰先生,文章发出,并请伟峰指教。他看完后几乎秒回:“知章者,天下唯硕鸣兄也!知善者,世间又有几许众生?”短短一句,不只是对文章的回应,更是他对人、对事、对是非的价值判断。伟峰看重的,不仅是观点是否尖锐,更是是否持平、是否公道、是否真正有利于两岸和平大局。
2023年,他再带队香港两岸智库联谊会访问北京。在北京,从中央到地方的涉台部门、研究人员,他都非常熟悉。干部尊重他,专家看重他,并不仅因为他是中评社社长,更因为他对两岸关系的把握有深度,对复杂问题的处理有方法。他的观点往往新颖,评论常常犀利,但尤为难得的是逻辑极为缜密,不是情绪化表达,而是建立在长期观察、深厚积累与现场经验之上的理性结论。
伟峰著作等身,评论文章持续不断。除了新闻评论与两岸论述,他还有一份不为外界充分知晓的性情与才华:他会自己写歌词、作歌曲。在我们集体活动结束返程的车上,他曾播放自己的作品。那一刻你会忽然发现,这位平日里以严谨、敏锐、犀利示人的新闻人,内心竟又如此柔软、丰富而有趣。他其实是一位有情有义、有爱有趣的学者型媒体人。
伟峰邀请我们去中评社北京办事处作客。他笑说,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大家,就一人一杯当时时兴的“茅台咖啡”。就是在这样轻松的气氛里,我看著办事处墙上挂满两岸著名人士的题词,“红蓝绿”全覆盖。这一刻心中颇有感慨。那些题词,不只是墨迹与装饰,而是多年来中评社奔走两岸、沟通两岸、记录两岸、推动两岸的历史印记。从杂志到通讯社,从网站到出版社,从采访报道到论坛智库,中评社之所以能在两岸形成独特位置,与其说是机构的成功,不如说首先是郭伟峰个人理想、能力与人格魅力所凝聚起来的成果。
2024年,郭伟峰又带领我们启程,这一程是福建。一路上,在不同场合我谈自己的观感比较多。私下里,伟峰特别跟我说,希望我另写一篇报道,准备刊登在中评网上,还特别提到会支付稿费。我当时摆摆手说,中评社并不宽裕,我不要稿费。
回香港后,我撰写了《闽台融合:“入心”工程拉开序幕》一文,三千多字,伟峰一字未改全文刊登。过了几天,我们在李风的办公室聊天,他把我叫到一旁说,“文章很好,没多久已有几十万点击,为表谢意,请一定笑纳”,说完便硬塞了一个信封给我。回家打开一看,这应该是我多年写稿拿到单价最高的一次稿费了。

这件事,我一直记得。它让我看到,郭伟峰不仅尊重新闻,也尊重写作者;不仅珍惜内容,也珍惜人。这种厚道,今天尤其珍贵。
2024年12月31日,岁末年终,我给伟峰发了一则短信,祝他和中评社新年好。我写道:“伟峰新年好,很多朋友佩服中评,佩服您,做得好不容易。”现在想来,我真是后悔,为什么那时没有再多说一句:“祝伟峰身体健康”。伟峰很快回覆我:“承蒙厚爱,感谢大家!硕鸣兄更是仗笔走天下,佩服!”这竟成了我与他最后的文字往来。如今重看,字字平常,却字字椎心。
那一年,我也正因为追求公平正义而遭遇不公。当香港大学校长张翔遭校委会一些人围攻、甚至想把他赶下台时,我多次撰文为张翔鸣不平,为香港讲公道,为知识界守正义。谁知其中水很深,有人利用公权力下了全网封杀令,我所有公众号被封。后来中央及时明察,阻止了那场围攻,总算还了张翔一个公道。
我将此事内情告诉伟峰,他开导我,记者本来就只为寻求真相、还人公道,至于自己,只能“我命由天了”。这句话,我至今记得。那不是消极,而是一种历经风浪后仍坚持本心的坦然。那句“仗笔走天下”的称赞,对当时的我来说,不仅是慰藉,更是一种灵魂上的支持。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郭伟峰作为两岸新闻交流的先行者,作为赴台采访的开拓者之一,始终站在对台新闻第一线。他不谋官,不谋名,不谋利,把自己的生命与事业都放进中评社,放进两岸和平发展与和平统一的大局之中。他为中评社这些年的成就感到骄傲,也为能带出一批年轻、热爱新闻、愿意投身两岸报道与研究的从业者而感到欣慰。

伟峰离开后,我常想起他,想起他的敏锐、厚道、执著,想起他谈两岸时眼中不灭的光,也想起他待人处事那份真诚的暖意。他身上集合了新闻人的胆识、思想者的深度、组织者的能力与朋友般的温情。若要我用一句话概括他,我愿说:他是一位真正把新闻理想、民族情怀与两岸使命融为一体的人。
纪念伟峰,不只是追思一位故人,也是致敬一种精神。那是一种对真相的执著,对公道的坚守,对两岸和平的信念,对同胞之情的珍惜,对民族未来的责任。这种精神,正是郭伟峰留给中评社、留给两岸新闻界、也留给我们这些朋友最珍贵的遗产。
伟峰兄,您在2013年的文中说:“呜呼,赵朴老,今日又在天上何处?”今天,我又以同样的情感:“呜呼,伟峰兄,今日又在天上何处?”若你有知,当知故人并未忘你。你生前嘱咐后事低调,我们遵从了;你把怀念留在众人心中,今天它终于化成文字。愿你安息。你深爱的新闻事业,你念兹在兹的两岸和平大业,你倾尽心血创办与守护的中评社,后来者自当珍惜,自当接续。你走了,但你留下的路、留下的桥、留下的光,还在前方。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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