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论坛】从“硬联通”到“软联通”：以规则衔接释放香港物流业的大湾区新动能

雄学琛 | 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知远港澳研究网络召集人

粤港澳大湾区基础设施“硬联通”日益完备，为香港物流业发展奠定物理基础，但制度和规则差异带来的“软梗阻”，成为制约香港物流业融入大湾区发展、释放国际航运枢纽优势的核心障碍。香港物流业融入区域发展过程中面临法律监管、行业标准、要素流动、通关税收等规则衔接困境，规则衔接作为“软联通”的核心，是释放基础设施效能、推动香港物流业转型升级、促进香港深度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关键抓手。因此建议构建多层次规则衔接体系、聚焦核心领域推进对接、依托重大平台试点试验，通过对接规则衔接机制为香港物流业在大湾区的发展释放新动能。

从物理连接到规则衔接的现实挑战

物流是粤港澳大湾区经济体系中的基础性、先导性产业，其高品质发展是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提升区域经济综合竞争力的关键抓手。作为我国开放程度最高、经济活力最强的区域之一，粤港澳大湾区已建成港珠澳大桥、广深港高铁、深中通道等一批标志性基础设施，“硬联通”日趋完善。截至2024年10月，经港珠澳大桥珠海公路口岸进出境车辆累计超1,276万辆次，广深港高铁实现香港与内地4.5万公里高铁网路联通，珠江口东西两岸的时空距离大幅缩短。

“十四五”期间，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向纵深推进，预计2025年经济总量突破15万亿元。图为深圳湾文化广场所在的深圳市南山区后海中心区（图：新华社）

香港作为国际航运中心和贸易枢纽，2021年货物进出口贸易总额全球排名第6，国际机场货运量连续多年位居世界前列，其物流业在全球供应链中占据重要地位。但另一方面，香港物流业仍面临成本高企、效率瓶颈、区域协同不足等问题。2017年香港社会物流总费用占GDP比重达14.1％，远高于美国同期7.5％的水平；大湾区内海关效率、物流标准不统一等制度性障碍，导致香港物流业的国际优势难以与湾区腹地资源充分结合。实践证明，“硬联通”只能打通物理空间壁垒，“软联通”才能破解制度性障碍。规则衔接、机制对接作为“软联通”的实现方式，是香港物流业降低成本、提升效率、深度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关键所在。

大湾区建设至今，已形成内联外通的基础设施网路。港珠澳大桥与深中通道建成，珠江口东西两岸陆路实现直达；广深港高铁通车，建成大湾区1小时生活圈；广州、深圳、香港机场形成的集群效应，为香港物流业提供了硬体支撑，2024年实施航空货物便捷通关，香港机场核心功能前移至深圳前海、南沙港等内地综合保税区，由此节省30％的物流成本，区域协同的优势立竿见影。

但香港物流业与大湾区其他地区的规则对接尚未同步跟进。三地合作与制度协调以CEPA及系列补充协定的形式开展，逐步推动物流业在内的服务贸易自由化，同时通过小切口的通关流程便利化政策，实现货物“一次申报、一次录入、一次放行”，但整体上，物流业规则衔接的深度和广度仍不足。香港物流业在融入大湾区过程中，仍面临多重制度性障碍，其国际竞争力未能充分释放，也制约了大湾区物流一体化水平。

“一国两制”下的物流业协同存在“软件联通困境”

香港实行普通法系，内地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系，澳门属大陆法系，三种法系在法律渊源、执法模式、司法体系等各个环节都存在显著差异。香港物流业实施的是市场化监管模式，内地行政监管体系为主，二者差异较大，香港物流企业面临重复审批、双重监管等普遍性问题，增加了运营成本。

例如，香港物流企业如在内地开展业务，按照内地法律规定，需重新申请资质认证；内地货物如经港中转，按照两地法律，需经过两次查验，效率大幅降低。大湾区内部有三个单独关税区，物流标准制定主体多元，三地物流业发展面临多方面差异甚至是冲突，如包装标准、检验检疫标准、物流企业资质认定规则等。香港采用的国际物流标准，内地实施国家标准，两地标准尚未互认，跨境物流流动不畅，如冷链物流的温度控制标准、危险品运输分类标准等，都不统一。

再比如，香港物流业要素跨境流动仍面临制度壁垒。物流专业人士如在内地执业，需全国物流从业人员职业能力等级认证，跨境就业手续繁琐。资金流动方面，跨境物流企业的资金结算、融资服务仍受限制，影响企业的运营效率。有见及此，特区政府在过往作出了一系列的努力，特别是海关出入境规则衔接已取得一定成效，“合作查验、一次放行”模式有效提高货物与人员通关效率，但海关编码、申报流程、税收政策等领域还面临较大的规则差异，特别是通关过程中的“一事一议”模式相对繁琐，影响了物流流转的及时性和便捷度、香港数码贸易运输与内地物流资讯系统无法衔接，资料和资讯共用机制缺位，在货物追踪、供应链协同等方面都存在一定困难。

规则衔接是香港物流业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关键

基础设施的“硬联通”为香港物流业融入大湾区提供了物理基础，但要充分发挥其作用，还需要克服制度差异和冲突的软性障碍。以港珠澳大桥为例，虽实现了三地陆路直达，但由于通关规则、物流标准不统一，部分物流企业仍选择传统运输路线。2017年粤港澳大湾区社会物流总费用占GDP的比重比美国高出6.9个百分点，物流一体化程度不高是主要原因之一。　因此，三地物流业规则衔接是基础设施硬联通完备之后的必然要求，通过协调通关规则、互认行业标准、便利要素流动，降低跨境物流的经济和时间成本，让基础设施硬联通真正实现畅通无阻。

香港物流业以转口贸易物流为主，附加值较低，面临转型升级。规则衔接能够为香港物流业提供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推动其从单一的中转向高端供应链服务转型。通过与大湾区规则衔接，香港物流业可深度嵌入内地制造业产业链、供应链，提供仓储管理、物流金融、供应链咨询等高端服务，提升产业附加值。另一方面，规则衔接有利于香港物流业吸引内地高端物流需求。随著内地产业升级，高附加值产品出口需求增长，香港可凭借其国际物流网络优势，通过规则衔接承接精密仪器运输、跨境电商物流等高端物流业务，升级业务结构。

通过规则衔接，香港可更好地发挥国内国际双循环战略支点作用，成为内地对接国际物流规则的“转换器”和“桥头堡”。香港可将国际通行的物流规则、标准引入大湾区，提升区域物流的国际化水平。同时，依托大湾区产业基础，拓展内地市场，实现“香港服务＋内地制造”的协同发展，通过大湾区规则衔接，香港物流业的服务范围可进一步延伸至粤西、大西南等地区，形成“香港枢纽＋通道联动＋腹地支撑”的发展格局，提升香港在国家物流体系中的战略地位。

推进规则衔接的实践路径与建议

（一）构建多层次规则衔接体系

顶层设计方面，建议在现有的《深化粤港澳合作　推进大湾区建设框架协议》基础上，签订《粤港澳大湾区物流规则协同专项协定》，明确规则衔接的总体目标、核心领域和实施路径。协议可由国家发改委、广东省政府、香港特区政府、澳门特区政府四方共同签署。建议设立粤港澳大湾区物流规则衔接联席会议制度，由广东省政府作为内地代表，与香港特区政府、澳门特区政府定期协调解决规则衔接中的重大问题。明确各部门职责分工，避免多头管理、推诿扯皮。

落实环节方面，针对物流领域的核心规则，建议制定专项实施细则，如《大湾区物流通关规则统一实施办法》《物流行业标准互认清单》《跨境物流资讯共用管理规定》等。细化通关流程、标准互认、资讯共用等具体操作规范，确保规则衔接可落地、可执行。

改革许可权保障上，用好用足经济特区立法权，充分发挥深圳、珠海等经济特区的立法权，建议将突破较大的规则衔接相关内容通过经济特区法规的形式，进行变通性立法，条件成熟后在珠三角九市推广实施。根据国家法律和权责清单，涉港澳事项改革多为中央事权，地方责任主体无权改革，经济特区立法权这一授权立法的规则衔接机制，能够保障规则衔接有足够的许可权加以推进，同时避免干预香港高度自治权，实现“一国两制”框架下的灵活衔接。

（二）核心领域的规则衔接

1.通关规则一体化。推广“三地一锁计划”和航空货物便捷通关模式，扩大“合作查验、一次放行”适用范围。协调三地海关编码、申报流程和查验标准，建立跨关区协调机制，实现物流业全范围“一次申报、一次查验、一次放行”。简化综合保税区进出区管理，设立香港转口货物“绿色通道”，提高通关效率。

2.行业标准互认。拓展“湾区标准”覆盖范围，在物流包装、冷链运输、危险品物流、物流企业资质等领域适用统一标准。　建立香港国际物流标准与内地国家标准的互认机制，允许符合任一标准的企业在大湾区内开展业务。推动职业资格互认，简化香港物流专业人士内地执业手续，实现资质对等认可。

3.要素流动规则畅通。完善跨境物流人才流动机制，扩大往来港澳人才签注政策适用范围，简化跨境就业手续；优化跨境物流资金结算服务，拓宽融资渠道，降低企业资金周转成本；搭建大湾区物流资讯共用平台，在法律允许范围内，打通香港数码贸易运输网路与内地物流资讯系统，保障资讯和资料安全的前提下，逐步建立资料安全共用机制。

4.税收与营商环境规则协调。优化跨境物流企业税收政策，推广“穗港通”“珠澳通”等商事登记服务模式，便利香港物流企业在内地设立机构。建立跨境物流的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借鉴和发挥香港仲裁优势，为物流企业提供高效的纠纷解决服务。

5.重大平台先行先试。依托前海、南沙、横琴等重大合作平台和政策高地，开展物流业重点规则衔接试点。前海可探索试点跨境物流资料安全流动规则，南沙可推动航运金融规则衔接，横琴可深化琴澳物流协同规则，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衔接经验和通用规则。以港珠澳大桥为纽带，优化跨境物流规则，吸引更多企业和货源通过大桥运输。完善香港转口食品检验机制，扩大低风险生鲜产品跨境电商进口清单，推动大桥成为服务大湾区、辐射粤西及大西南的物流通道。

结语

粤港澳大湾区“硬联通”的完善为香港物流业发展提供了硬体基础，但两制之下的规则差异“软梗阻”才是制约其融入国家发展大局进程的关键。规则衔接作为“软联通”的实现方式，能够打破三地制度性障碍，释放“硬联通”的应有效能，更关键的是，促进香港物流业更好融入大湾区内地市场，贯通国内国际双循环，推动香港物流业从简单中转升级为高端供应链服务，是香港物流业高品质发展的制度性保障。因此，建议在“一国两制”框架下，构建多层次规则衔接体系，打通三地通关、标准、要素流动等领域规则障碍，让香港的国际物流优势与大湾区的产业优势充分结合，为粤港澳大湾区建设和香港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注入强劲动力。

本文发表于《紫荆论坛》2026年1－3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