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餐桌上的和牛暗流正冲击日本品牌信用

文｜蒋 丰 香港新闻社东京分社　　

一块贴着“日本和牛”标签的冷冻牛肉，原本应沿着严格设定的冷链、检验、报关和目的地监管流程，堂堂正正进入香港市场；但在现实的国际物流链条中，它却被人悄悄换了一张“护照”——报关单上写的是“柬埔寨”，真正的落点却是香港。4月6日，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日本多地警方连续查获的和牛虚假申报出口案件，正把这条灰色链条从幕后推到台前，也让日本引以为傲的和牛品牌，再次站到信任危机的边缘。

案件脉络梳理起来并不复杂。日本神奈川县警方在2025年秋季查获的一起案件中，涉案食品进出口公司负责人以“出口柬埔寨”为名，虚假申报约24.5吨冷冻和牛，申报金额高达约1亿8700万日元，而实际流向则是香港市场。此前，日本福冈县警方、兵库县警方也接连查获类似案件。几个案件虽然地点不同，手法却几乎如出一辙：以规则相对宽松的国家作掩护，绕开针对香港出口所必须履行的专门检验程序，从而压缩成本、扩大套利空间。

这条路径之所以屡屡被不法业者选中，关键就在于不同出口地之间存在明显的制度落差。

按照日本与香港之间的牛肉出口安排，相关产品必须来自厚生劳动省认定设施，且需使用专门处理线完成分割、加工与必要检验。这套流程，既是食品安全的底线，也是“和牛”品牌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相比之下，日本与柬埔寨之间并无如此细密的制度约束。正因如此，一些业者便打起“借道申报”的算盘：纸面上去往柬埔寨，现实中转入香港，既省去手续，也减少成本，最终以更低价格冲击市场，或在高端消费端攫取更大利润。

从表面看，这只是一起典型的海关欺诈案件；但如果顺着产业链往深处看，它暴露出的，其实是日本农产品出口扩张中一个越来越突出的结构性隐忧。

近年来，日本政府持续推动农林水产品“走出去”，和牛更是其中最具象征性的出口王牌。财务省贸易统计显示，2025年日本牛肉出口量已达到约1万1800吨，同比增长17％，创下历史新高。香港、美国、台湾等国家和地区，都是核心市场。尤其在亚洲高端消费市场，和牛已不仅是一种食材，更成为“日本品质”的代名词。

也正因为这种品牌溢价越来越高，灰色套利空间也随之被迅速放大。一些不法业者盯上的，不只是香港市场本身，更是香港作为区域流通枢纽的特殊地位。经由当地中介商和分销商，部分和牛甚至可能进一步流入目前仍暂停进口日本牛肉的中国内地市场。换言之，香港在某种意义上正被部分灰色贸易链条异化为“洗白中转站”。这种现象若持续蔓延，受损的绝不仅仅是几家守法企业的商业利益，更会动摇消费者对“日本和牛”四字的基本信任。

这类案件最值得警惕的，不是一次两次的违法，而是它对整个市场秩序形成的“逆向激励”。

守规矩的企业，要承担认定设施、专门生产线、检疫和通关等一整套高成本流程；违规者却能通过虚报目的地轻装上阵，以更低价格进入同一市场。久而久之，谁还愿意老老实实投入合规成本？如果让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逻辑在和牛出口市场发酵，真正被挤压的，将是那些认真经营品牌、投入品质控制的正规企业，以及日本畜产农家的长期利益。

更严峻的问题还在监管端。现实中，海关审查很大程度仍依赖书面申报与形式审查。在国际贸易量持续激增的背景下，逐票深查几乎不具现实操作性。数据显示，2025年日本进出口申报件数已达2亿6418万件，较2000年增长超过10倍，而全国海关人员编制同期仅增加约两成。货物流越来越快，监管资源却未同步扩容，这使得“目的地造假”之类的操作拥有了可乘之机。

因此，日本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就不能仅停留在个案打击层面，而必须转向制度补强。一方面，应强化与香港及其他主要目的地海关之间的数据核验和事后追踪，建立目的港反向确认机制；另一方面，对高风险出口品类和异常流向企业，应建立更精准的风险画像系统，把有限监管资源投向最可疑环节。尤其是香港这类高频高值市场，更应成为重点联防对象。

和牛之所以昂贵，从来不只是因为肉质，更因为它背后承载着日本农业、食品安全和国家品牌的整体信用。一旦让伪装目的地、规避检验的灰色出口持续侵蚀市场，这种多年积累起来的品牌资产，可能会在几次丑闻中迅速折价。

香港市场上的每一片和牛，切开的不只是雪花纹理，也折射着日本出口治理体系的真实成色。守住这一刀下去的信任，已经不是单纯的海关执法问题，而是日本高端农产品全球信誉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