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人口首降暴露日本地方危机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总编辑 蒋 丰

日本东北最大的城市仙台，也挡不住人口减少了。10月14日，宫城县知事村井嘉浩面对国势调查结果表示，除了应对少子化，日本还需要扩大接纳“优秀外国人”。他说，即使受到批评，也要推进外国人政策，因为外国人的力量有助于降低整个社会的老龄化率。这番话表明，地方政府已把外国人视为维持人口结构的重要力量。

日本总务省公布的2025年国势调查显示，仙台市人口109万6146人，较五年前减少558人。降幅不大，却是1920年以来仙台首次人口下降。市政府称人口“基本横盘”，但历史性转折不能忽略。

仙台是日本东北地区唯一的政令指定都市。长期以来，秋田、岩手、山形等地人口向这里聚集，使仙台成为阻挡人口继续涌向东京的“人口水坝”。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仙台仍能吸纳人口。如今连它也开始减少，表明人口危机已逼近区域中心。

这座“水坝”的繁荣，本就有赖于周边人口流出。一座城市的增长，未必等于一个地区的复兴。当出生人数不断减少、死亡人数持续增加，东北各地能够向仙台输送的人口也会越来越少。仙台失去的不只是558人，更是旧有人口循环模式的可靠性。

村井嘉浩把话题从少子化转向高龄化，抓住了日本人口问题的另一面。即使今天提高出生率，新生儿也不能立即走进养老院当护理员、进入工厂开机器。地方社会眼下缺的是能够工作、纳税、照顾老人、维持公共服务的人。引进外国劳动者，因此不仅关乎企业招工，也关乎地方社会能否继续运转。

然而，村井所说的“优秀外国人”，留下一个尖锐问题：谁有资格被称为优秀？日本需要工程师、医生、研究人员，也需要护理员、建筑工人、农业劳动者和餐饮从业人员。如果只欢迎学历高、收入高的人，却把其他劳动者看作可以随时替换的人手，地方社会就很难留住真正愿意安家的人。

更深的矛盾在于，日本需要外国人留下来，却尚未在所有方面做好让他们长期留下来的准备。工作签证可以解决入境问题，却不能替代子女教育、住房、医疗、社会保障和社区融入。外国人也会结婚、生育、衰老。把他们当数字，代替不了把他们当居民。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对外国人的争论日趋尖锐。地方企业盼人来，养老机构盼人来，部分政治力量却担忧外国人增加带来的文化摩擦和社会管理难题。村井知事所说“即使受到批评”，正说明地方政府在劳动力现实与政治压力之间承受着怎样的拉扯。

但外国人也不是万能药。倘若地方产业继续萎缩，青年仍向东京集中，外国人进入仙台之后，也可能继续流向首都圈。没有工作机会、家庭支持和安居条件，任何吸纳人口的口号都只是短期输血。

仙台首次人口下降，撕开的是日本地方发展模式的一道裂缝。过去，日本担心外国人太多会改变社会；如今，一些地方政府开始担心外国人太少，社会将难以维持。真正的问题，已经从“要不要外国人”，变成“愿不愿让外国人成为这里的人”。

558人的减少不是惊涛骇浪，却足以让日本听见一座人口水坝开始漏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