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闻网9月22日电(记者 王少喆)在当前地缘政治局势动荡、地缘冲突频发的背景下,全球金融体系正历经一场无硝烟的深刻变革。随着美国国债规模突破40万亿美元历史高位,美元屡次被作为地缘冲突中的金融武器,各国央行及机构对于“外汇储备过度依赖美元”的风险警觉性骤升。一场持续推进的“去美元化”浪潮正在席卷全球,深刻重塑着大宗商品与黄金的交易格局。
正是在这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大背景下,香港特区政府推出的首份“五年规划”中,明确提出系统性强化黄金交易功能。香港中观研究所所长刘澜昌指出,这并非单纯是一项传统金融业的扩张计画,而是香港贡献国家的重大战略安排。依托“一国两制”下的特殊监管体制,香港正致力于打造国家的离岸黄金枢纽,为亚洲乃至全球打通一条绕开传统美元黄金体系的新通道。
两大传统中心垄断,亚洲急需独立定价基准
长期以来,国际黄金定价权牢牢掌握在欧美市场手中。刘澜昌指出,无论是伦敦现货市场还是纽约COMEX期货市场,全球绝大多数黄金交易均以美元报价、并透过美元清算网络进行结算。
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球黄金市场日均成交额约为4,869.5亿美元。其中,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日均成交2,233.4亿美元,纽约COMEX达1,555.1亿美元,两者合计占据全球近八成交易量,长期垄断国际黄金定价。
分析这两大传统黄金中心的分工,伦敦LBMA主导场外现货交易,占全球实物黄金现货交易量的七成,其每日两次的定盘价至今仍是全球央行配置黄金储备的最重要参考基准。然而,伦敦市场以双边OTC(场外交易)为主,缺乏统一的中央清算机构,对手方风险长期存在,且整套规则完全由西方金融机构主导。
另一方面,纽约COMEX则由CME集团营运,主打标准化黄金期货与期权,依靠集中撮合与中央清算提供极高流动性,带动短期价格预期。但COMEX大部分合约仅以现金结算,并不进行实物交割,本质上偏重金融对冲与投机。
简而言之,“伦敦管实物、纽约管价格预期”,两者密不可分,共同搭起了美元主导的全球黄金体系。亚洲虽然作为全世界最大的黄金消费地,却长期缺乏属于自己的定价中心,只能被动接受欧美时区定下的价格,成为过去数十年亚洲黄金市场最大的短板。
内地与香港制度差异,奠定不可替代的离岸底层根基
刘澜昌表示,要理解香港为何能承担起离岸黄金枢纽的重任,核心在于内地与香港在实物黄金进出境监管框架上的截然不同。
内地基于维护宏观金融稳定与管控资本流动的需要,将实物黄金进出口纳入特许经营范畴,企业办理跨境调拨需要专门资质、配额与审批流程,个人携带进出境亦有严格限制。作为内地核心平台的上海黄金交易所,2026年上半年日均成交额约581亿美元,其定位为“在岸市场”,主要服务国内黄金生产、加工、消费及境内机构的资产配置。这种机制虽然能有效监管国内黄金循环,但客观上难以承接全球央行或海外大型金商随意存放、灵活调拨的大规模离岸黄金业务。
相对而言,香港作为自由港,除了通用的反洗钱与反恐监管外,实物黄金进出境无需事前审批、没有配额限制、免征关税,且资金完全自由流动。2024年,香港未铸造非货币黄金进口量达886吨,较2019年大增149%,其中转口至内地的黄金达303吨。国际金商与海外央行可随时将标准金条运入香港仓库封存与交易,买卖完成后可再灵活转运至全球任何地区。
这套灵活的制度是香港金银业贸易场长年运作的根基。而在首份“五年规划”的顶层设计下,香港正推动黄金基础设施全方位升级,将香港从传统的金商交易市场,升级为现代化国际离岸黄金枢纽。目前,香港黄金交易所(HKGX,前身为金银业贸易场)日均成交额约1,000至1,500亿港元。市场结构显示,伦敦金(LLG)占场内日均成交约80%,人民币公斤金(LKG)约占7%。在2024年第2季至2025年第3季期间,LLG交易量大幅增长68.7%,人民币计价产品亦稳步扩张,展现出强劲的发展潜力。

五年规划落地“四部曲”,全面升级黄金基建
刘澜昌进一步表示,为实现离岸黄金枢纽的战略目标,香港首份“五年规划”提出了清晰且环环相扣的四大具体安排:
一、搭建黄金中央清算系统,推出HAU“香港金”代码
由香港贵金属中央清算公司(HKPMCC)负责营运黄金中央清算系统,并推出HAU“香港金”价格代码。HAU的交易时段设定为香港时间08:30至18:30,完整覆盖亚洲交易时段,并支持HAU/USD、HAU/HKD、HAU/EUR等多币种报价。此举旨在建立亚洲时区独立的黄金基准价,补足伦敦与纽约仅覆盖欧美时区的空缺。新系统为场外黄金交易提供集中清算与货款对付交割,彻底消除双边交易固有的对手风险。
二、扩充专业仓储与精炼能力,打造亚洲安全黄金储存基地
规划明确提出扩建香港机场专属黄金仓库,将现有150吨仓容分阶段扩建至1,000吨;特区政府更订下目标,要在三年内将全港黄金仓储总量提升至2,000吨以上,并配套专业保险与跨境调拨服务,吸引全球央行与大型金商存放黄金。同时,同步提升本地精炼能力,维持国际认证金条标准,构建起“精炼—储存—交割”的完整实物产业链。上海黄金交易所亦已在港设立首个境外专用交割仓,打通沪港黄金实物调拨通道。
自由港的特性使香港成为理想的跨国黄金中转站。数据显示,近年俄罗斯黄金大量经由香港转口,2026年前7个月,香港自俄罗斯进口黄金接近100吨,是去年同期的3倍;自2022年以来,经香港进入亚洲市场的俄罗斯黄金价值已达约2,760亿港元,充分体现了香港作为中立黄金转运平台的独特功能。
三、推动沪港黄金互联互通,落实“黄金通”机制
特区政府将深化与上海黄金交易所及上海期货交易所的合作,落实“黄金通”实物联通机制。该机制善用两地监管差异,搭起可控的桥梁:内地黄金在监管规范下有序流向香港离岸市场;海外黄金则先进入香港自由贸易平台,再经审核通道按需导入内地。上海金立足在岸人民币市场,香港HAU“香港金”则面向全球离岸参与者,两地形成错位发展与优势互补。
四、配套税务优惠与人才招揽,提振市场信心
特区政府研究针对黄金相关产业提供税务减免,降低机构营运成本,积极招揽国际金商、跨国银行与大宗商品机构落户香港,并着力培养黄金交易、仓储风控及定价专才。此外,香港金管局亦在研究外汇基金适度增持黄金,以官方实际行动提振市场信心。
重塑去美元化版图:离岸人民币与国家金融安全的战略价值
刘澜昌认为,从全球去美元化的巨幅图景来看,香港这套黄金布局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打造离岸人民币黄金定价中心:上海金服务在岸市场,香港HAU“香港金”则面向全球离岸投资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及中东、东南亚央行。许多海外央行不愿将巨额黄金直接存放于受严格管制的内地市场,但存放在香港既在一国框架下享有稳定保障,又保有随时调动金条的灵活性。亚洲时区产出人民币黄金价格,有助于降低全球黄金市场对美元体系的依赖,并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坚实的实物资产支撑。
构建国家黄金资产的离岸枢纽,守护金融安全:透过“沪港黄金通”,内地黄金储备与机构实物黄金可在两地间可控调拨。香港作为自由港,结合普通法体系与专业仓储,适合作为国家资产离岸存放节点,达成战略资产分散布局。同时,香港亦可作为“一带一路”国家买卖与保管黄金的中立平台,推动新兴市场之间以人民币结算黄金贸易。
拓宽中国参与国际黄金市场的路径:过往内地机构参与国际黄金交易受制于欧美清算管道与西方规则。香港平台在普通法体制、黄金自由流通与国家战略之间找到平衡,让内地机构可透过香港参与国际交易,海外金商与央行亦可经香港接入中国市场,建立双向开放网络。
挑战与展望:转型新增长曲线,与传统中心跨时区互补
刘澜昌最后表示,对香港自身而言,发展黄金市场是国际金融中心转型的重要一步。过去香港金融过于集中在股票、债券与财富管理,大宗商品始终是短板。黄金市场的爆发将带动仓储、保险、法律、会计及风控等高增值专业服务,开辟金融新增长曲线。
然而,业界亦理性指出,伦敦与纽约黄金市场历经百年沉淀,拥有极其深厚的做市商网络与客户基础,香港黄金生态的成熟非一日之功。流动性积累、国际客户拓展及跨境监管协调仍需漫长时间。香港黄金市场的定位并非取代伦敦或纽约,而是作为亚洲全新节点,与两大传统中心达成跨时区互补。
总结而言,香港首份“五年规划”布局黄金生态,是顺应全球金融重构潮流的深刻战略部署。内地管好在岸市场、维护金融稳定;香港发挥自由港优势、承担离岸集散与交易,两者分工明确。在美元黄金体系之外,香港正以“一国两制”的独特优势,携手上海,共同打造属于东方的黄金定价新力量。(完)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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