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纪念碑映照出俄日关系的冰河期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 蒋 丰

近日，俄罗斯在远东地区新设立一座“战胜军国主义日本暨二战结束”纪念碑。本来，这是一场历史纪念活动，却迅速演变成一场俄日外交风波。

日本驻当地总领事馆紧急提出交涉，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也公开表达强烈不满，要求俄方拆除纪念碑。俄方则毫不退让，甚至以近乎嘲讽的口吻回应：要求俄罗斯拆除纪念碑，就像要求“不要刮风、太阳停止发光”一样荒谬。

一座纪念碑，为什么会让日本如此“破防”？问题首先出在纪念碑的视觉表达上。纪念碑表现的是苏联士兵砸碎刻有菊花纹章的“大日本帝国”界碑。菊花纹章与日本皇室紧密相连，在日本社会又具有强烈的国家象征意味。因此，日本方面认为，这已经不仅仅是在纪念战胜日本军国主义，而是在用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展示日本作为战败国的历史位置。

俄罗斯显然不接受这种解释。在俄罗斯看来，纪念碑纪念的是苏联击败日本军国主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是一种基于本国战争史的国家记忆。日本可以不喜欢这种表达，却没有资格要求俄罗斯删除自己的历史叙事。所以，俄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那句“不要把无视本国历史的病传染给其他国家”，才会说得如此之重。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外交口水战，而是双方围绕历史记忆的一次正面碰撞。日本希望强调的是，战后日本已经与军国主义时代切割，今天的日本不应该继续被放置在“军国主义日本”的符号体系中。俄罗斯强调的则是另一套逻辑：1945年的战争结果不能因为时间过去而被淡化，战胜国与战败国的历史事实也不能被重新解释。纪念碑不会说话，但国家会借纪念碑说话。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场争执发生在俄日关系已经跌入历史低位的时候。近年来，俄日关系急转直下。俄方已经公开形容两国关系进入“冰河期”，普京近日甚至把俄日关系恶化的责任“100％”归于日本。

这种表态当然带有俄罗斯自身的政治立场，日本方面也坚持认为，真正导致关系恶化的是俄罗斯发动俄乌战争。但是，如果只停留在双方互相指责，就看不到俄日关系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俄乌冲突以后，日本选择全面追随美国和G7对俄罗斯实施制裁。俄罗斯则把日本列入“不友好国家”，中止和平条约谈判，围绕“北方四岛”的谈判事实上被冻结。这意味着，过去几十年俄日关系中那种一边争议领土、一边维持经贸往来、一边保留和平条约谈判可能性的模式，正在瓦解。

与此同时，俄罗斯不断强化远东军事部署，俄日周边的海空军事活动也更加频繁。原本主要属于外交层面的领土争议，越来越多地带上了安全与军事对抗的色彩。

对日本而言，这就是“站队”的现实成本。日本当然可以认为，作为G7成员和美国盟国，在俄乌问题上与欧美保持一致是一种战略选择。但是，任何战略选择都不会只有收益而没有代价。日本得到的是与美国、欧洲更加紧密的战略协调；失去的，则可能是与俄罗斯之间原本就十分有限的外交回旋空间。

因此，这一次纪念碑风波真正值得观察的，并不是俄罗斯会不会拆掉一座雕塑。以目前俄方的态度来看，拆除几乎没有可能。真正值得观察的是，俄日两国正在通过历史、领土、军事和制裁，一层一层把彼此重新定义为战略上的对立方。俄罗斯借一座纪念碑提醒日本：1945年的战争结果不可忘记。日本则从这座纪念碑上看到的是，自己再次被公开摆放在“战败国”的位置上。

历史于是重新进入现实政治。而当历史记忆与现实战略同时冻结的时候，所谓俄日关系的“冰河期”，恐怕就不仅仅是一句外交修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