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缉宪
关于北部都会区(北都)的讨论,这几年不算少。土地够不够、产业选什么、程序快不快、KPI能否兑现,甚至未来的楼价,各方都在讲。这些讨论有一个共同点,眼光都放在香港自己怎么做上面。北都放到更大的地理与制度格局里,究竟处在什么位置?这个问题,反而少人关注。
我想换个角度看:比较环境。所谓比较环境,是指上位政府所刻意设计、与周边地区不同的另类环境。百多年前中英谈判造出殖民地香港,国务院一纸文件成立了深圳特区,这些都不是本地努力的结果,却决定了一个城市相对于周边的独特位置。从这个角度看,北都最值得留意的,是它同时处在一国两制与经济特区这两个上位决策的交会处。这是个双重另类的位置。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
香港被形塑过三次
香港历史上有过三次典型的形塑。第一次是1842年,中英条约把香港变成华南对外贸易的殖民地门户。第二次是1978年开始的改革开放,1980年深圳特区成立。这一次香港本身没有变,变的是它周边的环境。香港渐渐从中国唯一的窗口,变成首要窗口。相对位置变了,功能也就变了。第三次是1997年,《基本法》确立一国两制,香港成为主权中国内部的制度另类体。
北都算不上是第四次,因为与前三次不同。前三次都是一项上位决策在起作用,这次却是香港特区政府自己选择向北发展,它导致这个特区的‘亚区’决策落在了“两制”的地理边界区。这是关键所在。
三个尺度上看北都
从香港内望,北都是开埠以来,第一个由特区政府主动规划、面向北而非面向南的大尺度都会区。约300平方公里,规划的人口250万、就业岗位65万。港英时期作为缓冲地带的新界北,如今第一次被赋予都会功能。香港过去一直有新市镇的建设,但在城市尺度上,这是香港第一次不再以维港为中心。
放在港深之间,北都是一国两制与经济特区在物理空间上唯一的交会区域。河套、罗湖、落马洲、深圳湾、莲塘、沙头角一连串口岸,加上与福田、南山、前海面对面的布局,形成香港最北端的特殊格局:跨越制度边界从深圳核心区一小时内直达,这里第一次成为可以想象的日常通勤空间。
放在大湾区,2019年《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公布之后,北都从香港的边陲,变成湾区的枢纽节点。它与前海、河套、南沙、横琴共同构成湾区的多中心格局。深圳这几年空间战略讲的「南提升」,恰好与香港的“北都”对接。港深两城的空间战略,第一次出现这种对称性。
对照两个跨境都会
这种叠加位置有多罕见?拿两个常被类比的例子对照就清楚。
圣地亚哥—蒂华纳(San Diego–Tijuana)。美国和墨西哥两个主权国家、制度落差很大,但上位政府介入很浅。美墨联邦层级没有一套跨境都会的统筹规划,两边的整合基本靠市场和人口自发完成。高落差、弱介入。
新加坡—柔佛(Johor)。跨两个主权国家,马来西亚联邦政府单方面设立经济特区来对接新加坡。但新加坡是城市国家,并没有相应的边境都会战略。跨主权、单向介入。
港深不一样。同属一个主权,却有两套制度,而且中央对两边都有直接的定义权:既给了香港一国两制的框架,也给了深圳特区的身份。北都恰好是这两套上位决策在物理空间上的交点。这个组合,全球唯一。这既是它的分析价值所在,也解释了为什么北都无法简单照搬别人的经验。
北都手上有什么牌
双重另类的位置能带来什么?三张牌。
第一张牌是制度。普通法、自由港、独立关税区、资本与资讯自由流动、联系汇率、国际仲裁中心地位。这些东西构成北都区别于湾区其他地方的根本外壳。前海拿到再多政策授权、横琴获得再多制度创新的空间,都没办法复制这一整套制度基础设施。这不是哪届政府的功劳,是《基本法》给的。
第二张牌是地理。北都与福田、南山、前海面对面,多口岸体系已经加密,规划中的北环线支线还将接入皇岗口岸。从沙头角到福田的直线距离,比从元朗到中环还短。跨越普通法与大陆法边界的交易成本,在这里压到了全球最低。但形成这个优势的前提是进一步开放南向跨境通勤和信息流动。
第三张牌是时机。《基本法》、《大湾区规划纲要》(2019)、《前海方案》(2021)、《河套规划》(2023)、国家十四五规划陆续出台,形成一个罕见的多层上位决策协同期。北都真正的优势,不在于它握有多少单项政策工具,而在于这个政策组合本身,全世界独一无二。
但双重另类也是双刃剑
有了三张牌,并不等于北都可以躺赢。双重另类这个位置,内含几个结构性的张力,已有的公共讨论谈得不多。
先看内部距离。北都离深圳近,离中环远。从元朗、粉岭去中环的通勤时间,可能比从福田口岸进入深圳市中心还长。这带出一个尴尬的现实:制度这一面的载体,也就是港岛的金融、专业服务和高端人才存量,跟地理这一面的场域,也就是北都,在空间上是分离的。优势不在同一个地方。这是双重另类的内部裂缝,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成本。
再看人力这一环。本地劳动力老龄化,年轻人偏好港岛和九龙就业,愿意北上生活与工作的比例其实不高。如果转而依赖输入内地人才,又会碰到一国两制下的签证、居留、税务、专业资格互认等一连串制度摩擦。制度另类性既护住了香港的独特价值,也抬高了跨境人才配置的边际成本。护城河,同时就是玻璃墙。
最后是制度创新的门槛。反观前海、横琴,因为由中央直接授权,在大陆法体系里做加法,制度创新的空间反而更大。北都的制度创新要走香港的立法程序,路径依赖很强。稀缺的位置,稀缺归稀缺,却同时抬高了创新的门槛。这是双重另类的第二个代价。
换一个尺度看就不一样
那么,这个既有物以稀为贵的优势、又有结构张力的位置,究竟该怎么理解?我想关键在于,换一个尺度来看。
从单一香港的角度看,北都与中环的距离是劣势。但如果把港深视为一个功能上正在整合的都会区,北都恰好处在这个大都会的几何中心。同一件事,换一个尺度来看,劣势就成了优势。这一步视角转换,本身就是双重另类这个位置要求我们做的。期望香港第一个五年规划可以落墨于此,定下维港与北都的铁路衔接布局。
北部都会区真正的意义,也许不在于香港自己怎么把它做起来,而在于两套上位决策叠加之下,一个全球独特的边界都会空间如何被定义、被运用。1980年,蛇口证明了离香港近可以是决定性优势。2020年代的北都,要证明的是同时处在两制介面之上,同样可以是决定性优势。
四十年前,深圳靠的是离香港近。四十年后,北都靠的是在两制之间。与其把北都当成香港的边陲来补短,不如把它当成港深的实体互动平台来谋划。用不用得起来,就看这一代人是不是看得懂手上这副牌。
(作者系大湾区香港中心研究总监、香港大学地理系前系主任)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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