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资深记者孙金岭撰文缅怀朱镕基：重温1998年与《焦点访谈》的改革强音

编者按：8月14日，央视资深媒体人、《焦点访谈》初创时期的核心主创孙金岭撰文缅怀前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文章深情回望了1998年朱镕基总理与《焦点访谈》之间那段激荡人心的互动往事，重温了舆论监督在彼时作为“改革尖兵”所发出的时代强音。

破例题词，定调“改革尖兵”

孙金岭在文中重现了1998年10月7日那个令新闻人难忘的日子。当天，朱镕基总理亲临央视视察，打破了其“不题词”的惯例，为《焦点访谈》留下了“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的十六字赠言。孙金岭回忆道，这十六个字并非临场起意，而是朱镕基“想了一个晚上”的心血结晶，甚至因此导致血压升高。这不仅是对一档电视栏目的期许，更是为国家新闻媒体行使舆论监督权颁发了“尚方宝剑”。

舆论监督，助力攻坚克难

文章指出，1998年是朱镕基主政的开局之年，也是《焦点访谈》舆论监督力度最大的时期之一。孙金岭在文中提到，无论是安徽肥东私售国储粮案，还是河北藁城收粮造假事件，亦或是山西公路乱收费现象，朱镕基都高度重视《焦点访谈》的曝光报道。他不仅将节目作为决策参考，甚至在国务院训练班上播放相关节目，认为舆论监督“比我讲话的影响还大”，有力推动了粮食购销体制改革和“费改税”等重大改革措施的落地。

政府镜鉴，虚怀若谷受监督

孙金岭特别缅怀了朱镕基总理实事求是、虚怀若谷的政治风范。文中提及，当《焦点访谈》揭露安徽南陵粮库在总理考察时弄虚作假（“粮食满仓”系伪造）后，朱镕基非但没有责怪媒体曝光，反而批示必须公开点名，并表示要感谢当地提供了这个“说假话的反面教材”。在座谈会上，朱镕基那句“我也接受你们的监督”，至今仍振聋发聩。

孙金岭的这篇撰文，不仅是对一位深受人民爱戴的共和国总理的深切缅怀，更是对那个媒体与改革同频共振、舆论监督与行政力量高效接通的时代的精神致敬。

附原文：

1998年的朱镕基总理与《焦点访谈》

——谨以此文深切怀念人民总理朱镕基同志

孙金岭

199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关键年份。

这一年的3月17日，朱镕基在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当选国务院总理。会议落幕之后的记者见面会，是他就任总理后首次正式面向公众亮相，中外观众第一次真切领略到了他那坦荡真诚的人格魅力与睿智机敏的语言风格。

这场春天的见面会，对于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来说，更是不同寻常、意义重大。这位共和国的新总理当着中外记者的面，公开表达了他对这个栏目的喜爱：“感谢《焦点访谈》的工作”。

（一）

1998年6月8日，《焦点访谈》以《私售国储粮亏空挂国帐》为题，报道了安徽省肥东县粮食局违规擅自出售国家储备粮，给国家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的事件，打响了栏目在粮改中重拳猛击粮食系统腐败现象的第一炮。当天晚上，国务院办公厅来电，要求中央电视台送这期节目的录像带和文字脚本，说领导要看。

节目播出后，更是在全国引发强烈反响，各地反映粮食部门问题的举报信纷至沓来，一些地方粮食部门的黑幕就此揭开。此后，《焦点访谈》又陆续报道了湖南、辽宁、黑龙江、河南、河北等省一些地方粮食部门存在的问题，将粮食流通领域改革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摆在了观众面前。

其中影响最大的当属9月17日播出的《收粮不能入私仓》，节目对产粮大省河北省藁城市粮食管理部门在粮食收购过程中造假、与不法商贩一起坑害国家的行为进行了公开曝光。节目播出当晚，河北省委书记、省长就坐不住了，第二天在给国务院的电报中说，他们连夜开会，表示过去做了许多工作，没想到现在还存在这么大的问题，今后要加大力度抓好粮食购销体制改革工作。

对此，朱镕基总理曾特别提到了“记者曹荭报道的《收粮不能入私仓》”，说“这期节目影响很大，比我讲话的影响还大，为粮食购销体制改革立了一大功，全国粮食系统、省长、省委书记也都受到了启发。”

1998年秋，在国务院正式出台粮食购销体制改革政策之前，国务院召集各省市主要负责领导举行政策训练班。按照朱镕基总理的指示，会议播放了这年5月至7月《焦点访谈》播出的5期有关粮改的节目，其中包括《私售国储粮亏空挂国帐》，与会同志一边开会一边看《焦点访谈》。朱镕基总理说：“那比我们这个讲话更生动，更有力，更用事实来说话，起了很大的作用。”

（二）

《焦点访谈》曾播出过一期名为《“罚”要依法》的节目，对山西公路乱收费现象进行了无情的曝光。那个公安交警上路罚款的“20块！”“40块！”的场景，被朱镕基总理多次提到，认为“那个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这期节目披露的乱收费问题，更引发了朱镕基总理等中央领导同志的深度思考。他说：“费要改成税，就是不能随便乱来。从哪儿改起？从公路收费改起，这一仗打胜了，其他的费都可以改成税，那样就正规了，就可以减轻老百姓的负担了。所以我们就拟定了关于公路费改税的决定，要修改《公路法》。”

1998年10月4日、5日、6日，《焦点访谈》连续重磅推出了三集系列节目《借路生财》《搭车收费》和《费流何处》，引发全社会对公路乱收费现象的高度关注。

7日，在国务院讨论公路费改税的重大事项之前，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同志建议，将本来是9点钟开的会议提前到8点半开，把《焦点访谈》刚刚播出的三期节目集中给与会人员播放，包括总理、副总理、国务委员，还有国务院常务会议的组成人员、各位部长都坐在那里看《焦点访谈》。

对这件事，朱镕基总理曾对《焦点访谈》的记者们这样说过：“国务院在通过一个文件开会以前，全体部长坐在那里学习《焦点访谈》，这件事情对你们是个鼓舞吧？”“现在我们正在抓的几个改革，不能说都是你们《焦点访谈》的各位能人给我的启发，但是至少是从你们这里得到了很多思路。”

（三）

1998年10月7日下午3时许，朱镕基总理视察中央电视台，来到了《焦点访谈》演播室。陪同他一起前来的有中宣部部长丁关根、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局长田聪明等人。

朱镕基总理用他那独特而熟悉的语调，对着编辑记者们深情地说：“《焦点访谈》自开播以来，我不敢说是最热情的观众，至少也是很热情的观众；既是一个积极的支持者，同时也是义务的宣传者。我在各种场合都在宣传《焦点访谈》，尽管你们也没给我推销费，我当了你们义务的宣传员。”

他说：“《焦点访谈》是越办越好，越来越受欢迎，当然主要是受党的欢迎、领导的欢迎、广大群众的欢迎。至于有些被揭发的这个人，他当然不是那么太舒服，因此你们也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阻力，甚至于遭受到很多意外的事情。但是广大群众支持你们。为了表示这种支持，我早就想到《焦点访谈》来看一看大家，表示一种支持。”

主持人敬一丹代表《焦点访谈》的所有编辑记者说：“您能给我们留几句话吗？”有“不题词、不剪彩、不受礼”约法三章的朱镕基总理没有任何犹豫，拿起笔来为《焦点访谈》破例题写了赠言。当看到总理写到“舆论监督，群众喉舌”的时候，在场的记者们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总理笑着说：“我还没写完呢。”接着一气呵成又写了“政府镜鉴，改革尖兵”八个大字。

在随后举行的座谈会上，朱总理笑称这四句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昨天晚上想了一个晚上的，“以至于血压都升高了”。

接着朱总理结合赠给编辑记者们的这四句话，不仅对《焦点访谈》的工作提出了具体要求和希望，而且还亲自为栏目组提供了报道的重点内容和选题方向。他说，在最近一段时间内，要关注打击走私、狠刹卖企业歪风、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新进展、税费改革、再就业等改革和发展中的重大课题。越是艰苦复杂的地方，新闻工作者越是应当深入进去，向政府和人民群众反映真实的情况。

就是在这次座谈会上，朱镕基总理还说过一句至今都让人难以忘却的话：“我也接受你们的监督！”大国总理虚怀若谷、严于律己的高风亮节与胸襟担当，赢得了现场阵阵掌声。

（四）

1998年6月下旬，《焦点访谈》栏目组收到一封特殊的实名举报信。

信中反映的内容非常具体，问题令人震惊：1998年5月22日，朱镕基总理到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峨岭镇粮库考察时，看到粮食满仓的景象是假的，峨岭粮库里的粮食是当地为了应付中央领导的考察，从其他粮库紧急调运的。朱总理被骗了。

当时，《焦点访谈》正在为中央力推的“粮食流通体制改革”鼓与呼，重炮猛攻一些粮食收购、储藏、加工企业的违法违规行为，这条线索无疑又是一个极具潜在警示意义的重磅监督题材。但是举报中提到的被骗者可是一国总理呀，一旦情况属实，他本人会怎样看，会不会很难堪？

栏目组经过前后四个多月的反复讨论、深度研判，等到抗洪抢险报道一结束，便迅速派出了记者前往当地实地核查采访，并最终证实了举报者反映的问题千真万确。为慎重起见，中央电视台决定把节目先作为“内参”给朱总理本人看一下。为“照顾”朱总理的情绪，节目没提他的名字，而以“一位中央领导同志”代替。

11月10日，朱镕基总理的审看意见传回台里：这种弄虚作假、破坏党风的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要公开曝光、公开点名，请你们在11月12日晚播出。他还特意指出：“‘一位中央领导同志’可以直接说是我。”

按照总理的要求，《粮食“满仓”的真相》如期于12日晚公开播出，而那天正是全国粮食流通体制改革会议的报到日。第二天上午，朱镕基总理在会议上针对节目披露的问题发表讲话，痛斥弄虚作假的行为。他说：“我说南陵县的副县长骗了我，他还不承认，我感谢安徽粮食系统给我提供了这么一个说假话的反面教材。”

三个月后，朱镕基总理在谈信访工作时，再次提及此事：“不久前我到安徽省南陵县去察看粮食仓库，在我没去之前粮库都是空的，后来他们把一些粮站的粮都搬过来，摆得整整齐齐。连我都敢骗，真是胆大包天！”

不避己短、不护瑕疵，直面问题、严惩乱象。1998年，朱镕基总理与《焦点访谈》的双向奔赴，堪称是舆论监督服务国家改革、守护民生底线的生动范本，更彰显了一位人民总理求真务实、坦荡无私、铁腕革新的崇高风范。

而这种风范至今仍熠熠生辉、催人奋进。

作者简介：孙金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资深新闻人、高级记者、硕士生导师。曾先后在央视《焦点访谈》《新闻调查》等栏目做记者、播出主管、制片人，并担任总台新闻中心综合部副主任。创作的电视作品荣获中国新闻奖一等奖，是《感动中国》“一部中国人的年度精神史诗”这一定位语的原创者。编辑的《焦点访谈红皮书》摘得第14届“国家图书奖”，是“全国广电系统百佳理论工作者”称号获得者。撰有《直问中国电视人》《新闻背后的新闻》《花边新闻·另类中国记者史》等专著，并出版《田家父子》《那年花开遇见你》《关山路迢迢》《暖冬》（上、下卷）等文学作品，其中长篇报告文学《郧阳之光》入围第十六届全国精神文明五个一工程奖图书类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