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吕晓露
在军事题材影视被炒得沸沸扬扬,中国军人的形象频频亮相的今天,我这个64年前的特种兵感慨万千。中国军队如今的装备水平无疑已经远胜当年,但中国军人服务人民,保家卫国,一往无前的根本特质永远不会改变,我为自己的军旅生涯骄傲,为人民军队骄傲。回望当年,军旅生活的一朵朵浪花,又闪现在脑海。

坟场夜哨
秋意肃然,月黑风高。
我的手里紧握着一把工兵锹,独自在山村外的一个乱坟岗放哨。远处不时传来狼嚎,点点磷火在眼前晃过。
突然,一条野狗奔来,我大气不出,举起手里的工兵锹准备与来犯之狗一搏。或许是野狗也害怕我这样的不速之客,转身跑进了坟场深处,我一颗悬着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故事,我刚成为空降兵某部队战士不久。当天傍晚,我随部队拉练来到了大别山里的一个小山村。以班为单位,在老乡家的堂屋里解开背包,我与战友们做好了宿营的准备。
晚点名的集合号声划过夜空,我与班里的战友们匆匆赶往生产队队部前的一片空地。列队完毕,连长是一位在著名的上甘岭战役中立下战功的山东汉子,他宣布了以下几项决定:一、按照战时的要求,连队需要在远离村庄的地方设立一个哨位,以防止敌人偷袭。今夜的哨位,就在村外的坟地里。
二、放哨哨兵的要求不是谁胆大谁去,而是谁胆小谁去。
三、哨兵不许带枪,武器是各人装备的用于挖工事的工兵锹。
接着,他还简要介绍了“敌情”。:新中国建立前夕, 国民党军溃败时曾经在附近的大山里解散了一个军官团,反革命份子的活动一直没有停止。有一位解放军战士前不久回乡探亲,竟然被杀死在村外的河滩上……连长讲述的敌情案例,既为夜间副哨的设立制造了舆论,也让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心惊。
我所在的空降兵部队,是当时我国唯一的特种兵部队,因为需要空降敌后,所以更加注重培养士兵的勇敢精神。我是一名来自城市的师范学校毕业生,自然成为连队的重点培养对象。在过去不同科目的军事训练中,我已经不止一次被培养。今晚的夜哨,会不会还轮到自己被“培养”呢?
“吕晓露,出列。”我正盘算着,连长已经点了我的名。他宣布,我放哨的时间是深夜零点。回到班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班长过来悄悄问:“怎么样?你要是害怕,我陪你一起去站岗。”班长的话,挑战了我的自尊。“谁说我害怕,我一个人去!”我知道,我在给自己打气。
我准时走上了哨位。眼前的乡间乱坟岗虽然模模糊糊,但依稀可以看到枯萎的荒草,一个连着一个的坟堆。我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不是害怕死鬼惊魂,而是担心隐藏在大山里的“活鬼”作怪。
一个小时悄然而过,我顺利完成任务。回到了宿营的农家,我钻进被窝,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样的夜哨站多了,我越来越无惧。
一年后,我也成长为带领新兵训练的班长。
叠伞衔命

机舱里红灯闪烁,发出了眺伞的指令。军用运输机在某地的空降兵着落场的上空盘旋。我与战友们鱼贯跳出舱门。001、002……按照训练要求,我默默的读秒。
嘭!一声巨响,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提了一下。面积七十多平方米的降落伞主伞脱掉伞衣,自动打开了。
司号员吹响集结号,我们操着降落伞向地面迅速坠落。
“着陆时,要让降落伞顺着风向,即使被风鼓起的降落伞可能会拖着你往前爬一段,那也没关系。”伞训员的提示在耳边响起。
我双手拉住连接伞绳的操纵带,随着降落伞向地面扑了过去。此时,我下意识地抬头望望银色的主伞,不禁想起跳伞前准备伞具的前前后后。
以紧丝绸为面料的主伞,衔住的是每个伞兵的生命。降落伞的伞衣通过一根根伞绳与伞兵背负的伞包相连,保护着伞兵在跳离机舱后顺利完成短暂的飘落,直到最终着落时的安全。对每个空降兵来说,叠降落伞的认真态度,其实就等同于对待自己生命的态度,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有半点马虎。我们首先要各自将伞衣一片一片迭起来便于空中展开,然后整理伞绳,避免伞绳搅在一起,并在伞包上串绳,将引道伞叠放在正中间位置,最后将伞绳整理放好。在将叠好的伞放进伞包之后,需要对伞包进行铅封。第二天,各人到伞库去取出自己叠好的降落伞,依次登机。
叠伞的每一步都很关键,而最为关键的就是穿第一把伞绳的位置。那个位置如果没搞好,降落伞就没法张开。现在,我的降落伞顺利打开了,证明我用的降落伞空降前叠得很好。
不过,开伞后的操纵也有讲究。按规定,伞兵离机的先后顺序是按体重排列的,体重越重越要先跳,反之亦然。这是因为伞兵在开伞后,不允许跳伞人从相近的战友的伞上飘过,以确保安全。当然,伞兵在空中遇到不明气流,突然失去控制的情况也会发生,这就要看伞兵的应变能力了。无论是挂在树上,还是落进水里,都必须沉着自救。至于主伞打不开的案例虽然有,但只是个别。唯一生还的希望,就是你能够在紧急情况下打开备份伞。

“离机吓一跳,开伞随风飘,落地摔一跤,起来哈哈笑”。这是在空降兵部队里流传的一段顺口溜。它很形象地描述了跳伞的全过程。
每一次空降的过程,都是对我们的意志品质的锻炼。
豆豆真逗
去一家飞机发动机制造厂参加朋友小聚,我没想到同桌的客人中竟有曾经大名鼎鼎的林豆豆。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林豆豆二十多岁时就担任了《空军报》副总编辑,地位显赫。而那段时间里,我恰好是《空军报》的一名通讯员。
朋友介绍我的时候特别说明,曾经在空降兵部队服役,是《空军报》的热心作者,当年不止一次获得过奖励,奖品中有《毛主席语录》、毛主席像章、“毛主席诗词”卡片,以及稿纸等等。一席话,逗乐了在座的人,也缩短了我与林豆豆的距离。
眼前的林豆豆,眉、眼、脸型都酷肖父亲林彪。
我在部队的时候,对林豆豆知之甚少,更不知道她是毛泽东当年选定的接班人、开国元帅林彪府上的公主。林彪叛国在蒙古高原坠机丧生后,林豆豆进入了公众的视野。我对她也开始关注起来。
此前,关于林豆豆的传说,我也有耳闻。比如林彪、叶群生前曾张罗给林豆豆招“驸马”,我工作单位就流传着一位毕业于南京大学的记者同事,曾经初选入围,但又落了榜的故事。我还听说林彪叛逃之前,林豆豆曾经向周恩来总理秘密举报,立了功的消息等等。对此,我也只是听听而已,从没想到要去求证。
在饭桌上,遭遇过惊涛骇浪,自杀过三次的林豆豆告诉大家,“九一三”以后,她因父亲林彪的问题,被审查关押。直到一九七五年,在毛主席的亲自过问下,她才被解除监护,并分配到河南郑州一家工厂去工作。期间,遇到过许多麻烦,最难容忍的是,不断被好奇的人们窥视、骚扰。她曾经多次进京上访,但都没有结果。一九八七年,她被中组部调回到北京,安排在中国社科院从事研究工作,享受正处级待遇。
“我这次出差,就是要为自己的研究方向—中国近代史作调研,并寻找合作单位和合作人。”林豆豆说。在场的朋友们都露出惊讶之色。我也暗自思忖,豆豆,你真逗。你父亲是我国近代史上的重要角色之一, 你研究近代史当然有条件,但要出成果,就不一定有条件了。
林豆豆回京后,我一直关注着她的研究成果。一年又一年,信息全无。倒是林豆豆在北京崇文门幸福大街开了一家名为“黄鹤大酒楼”的湖北餐馆的消息,一度被媒体炒得热火朝天。
后来,我了解到,林豆豆在社科院退休前,专心进行口述历史研究,小有成就。
重返军营
湖北。孝感。空降兵第十五军军部。
二00二年夏日的一天,我与三十多位年近七旬的老兵登上第三十层台阶,走进了军史纪念馆。五十年前的此时此刻,我们分别从河南、湖北、河北、江苏参军入伍,个个踌躇满志,血气方刚;五十年后的收获季节,我们自掏一包,分别乘车乘船,从各自的家乡出发,重新在军营集结,寻找青春记忆。

军史馆大堂正中,“八一”军徽的下方,一组展示空降兵战友着陆后冲向敌营的雕塑,气势如虹。大堂左右两侧的壁上,则分别是十五军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血战上甘岭和当今空降兵伞降的雕塑。我们这些老伞兵从雕塑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纷纷拍照留念。
“十五军是一支英雄的部队。在抗日战争中,他参加了百团大战等许多战斗,消灭了大量日军,缴获无数;在解放战争中,他参加渡江战役,为解放全中国立下了战功;在抗美援朝战场上,他坚守在举世闻名的上甘岭上,涌现了黄继光、邱少云等一批战神……”军史馆里,一位年轻的女战士字正腔圆的讲解,让我们感到无上荣光。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陆军第十五军改编为空降兵第十五军。我们正是在那个年代参军入伍的。军史馆里的许多展陈让我们特别亲切,摸一摸当年使用过的降落伞,哼一段《空降兵战歌》,从展陈的一幅幅伞训的照片上寻找战友和自己的身影,会意的笑声在军史馆里不断响起。
阅读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当年向军委汇报筹建伞兵部队的手稿,聆听朱德、董必武等老一辈革命家为十五军的题词,我们倍感自豪。当然,我们也坚信,空降兵如今的技术手段、装备水平比当年有了飞跃式的提升,一定能够更好地完成军委战略预备队和应急机动作战部队的光荣使命。
走出军部,我们包租了一辆巴士驶向大别山深处的广水市,去探望当年的营房、靶场、洗澡堂……途中,大家展开了想象的翅膀:“营房旁的山头是当年的战术训练场,被大家称作 2O4高地,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用?”“营区的大澡堂子,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吧?”
到了目的地,我们的问号都变成了惊叹号。五十年啊,那些由抗美援朝的将士从朝鲜战场回国后自己动手建造的营房,都已经改建成一幢幢新楼。所到之处,都充满现代气息。一切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战友情深。在部队自己的军用机场的营房前,大家兴致勃勃地合影留念。
返程路上,我们慷慨激昂地唱响了《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那神情,那气势,让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当年。
如今,原空降兵15军已改革组建成为空降兵军。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应急机动作战部队,她一定会创造新的辉煌。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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