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杨凤鸣
4月17日,我早早赶到北京财富购物中心,为的是听李培禹老师的讲座。大屏幕上写着《散文写作的“留恋”与“张望”》。讲座结束后有个赠书环节,李老师带来的二十多本书,被大家一抢而空。我没有得到《留恋的张望》这本散文集,于是果断下单,网购了这本书。
下单后,我就不由得开始“张望”,像小时候站在门口盼爸妈从田间归来。廊坊市永清县已揽收,已发往京南运转中心,已抵达,已离开……两天后,到达住地蜂巢。输码巢开,取件。我等不及回到住处,原地开封。包装真好,胶带缠了几圈,费了好大劲才打开。拆开外包装,还有内包装,依然胶带缠绕,又是一番“折腾”。旁边取件的人大概看出我的急迫,说取“金砖”呢!对,我笑着回应。
不远处有个小公园,人少,精致。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玉兰、丁香、海棠都开了,香气氤氲。闲暇时,我喜欢在树下的木椅上发呆。拿着《留恋的张望》,我走过去。
为什么要买这本书呢?51元,对北漂的我来说,可以买一个星期的菜。是冲着作者吗?也许是,也许不是。说是,是因为作者李培禹老师是东城区作协副主席。我去年加入了东城作协,和李老师成了微信好友,能看到他的朋友圈动态,知道他是著名记者,作家,诗人,曾任《新闻与写作》杂志主编,《北京日报》副刊部主任,一场大病后出版的这本书。除去“上下级”关系,我对他充满敬佩。还有,我发表在《北京日报》的《柿柿如意》,与李老师的《为一位诗人写诗》同版,这让我骄傲自豪了好一阵子。此文后被陕西省选为八年级现代文阅读试题,近3000字几乎全部录入,占了21分,我高兴又惶恐,做梦都觉着托了老师的福。
说不是,是因为在他的朋友圈,我看到许多知名作家为这本书写的评论,从评论中,我知道了书中收录的人物:王洛宾、臧克家、浩然、李滨声、刘绍棠、凸凹、乔羽、刘绍棠、张中行、韩少华、赵丽蓉、李雪健、于蓝、梁衡、李迪、金波、杨筱怀、徐锡易。这些人,是我喜欢的。其实这些老师,我只在书里、银幕上见过。就连李培禹老师,只是开年会时,我们见过面,儒雅。在路上遇见,他未必认得我。也是,访戴何必见戴,我知道他就够了。
我读书,大多“走马观花”。一个连高中也念得一塌糊涂的人,再好的景致,怕也看不出什么来。当然,我也有自知之明,不“卷”自己。记得奶奶说过,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碗,这道理我懂。我能分清五颜六色就行了,不给自己鼻子里插葱,惹人笑。
看书时,我习惯先从熟悉的生活读起,当然,我说的是这种独立成篇的文集。比如这本书,我就先翻到了《又是遍野槐花香》,写李迪老师在永和的事。永和属临汾,我是临汾汾西人,虽没见过乾坤湾,却见过壶口瀑布,汾河就在我家居住的小镇旁,日夜流淌。再说,我还在媒体上发表过《槐花飘香的日子》呢。李老师笔下的李迪老师,真是朴实又亲切,见天个和送快递的、卖粉条的、点豆腐的、养驴的、唱道情的排搭(方言:拉家常)。他的“成了”,像我一辈子在沟里坡里耕种的表叔。表叔也爱说“成了”。我握锄把的姿势对了,他说“成了”;我摇耧的方法对了,他说“成了”;我送他到门口,说“表叔再来”,他说“成”。爱说“成了”的表叔,最终把自己变成了种子,种在了黄土地里。他下葬那天,槐花如雪。“一团火燃尽了,迪老永远地睡着了……”这句话,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饿了,饿了就得吃饭。读到写梁衡先生的第268页时,我夹了一瓣玉兰花,合上书。梁衡先生是霍州人,霍州和我的故乡相邻。我读过他的《晋祠》,前些天还读过《何处是乡愁》,文中的香椿炒鸡蛋,让人流口水。不知为什么,每次去霍州,一看到“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鼓楼,我就会想起国字脸的先生。
常去的山西刀削面馆老板跟我熟了。说怎么这时候才吃饭?我都要收摊了。我才知道,已经过下午两点了。他问这书是谁写的?我说你不认识。他说你没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我说李培禹,他说真不认识。我说你知道《北京日报》吧,他说知道,原来门口有个书报亭,卖《北京日报》,我说李培禹是《北京日报》记者,当过副刊部主任,他说李师傅历害。“师傅”是我们当地对一些德高望重者的独特称谓,不像北京,见人称老师。我扒拉着刀削面,他拿起书翻。《渴望》里的宋大成,不就是李雪健演的吗?他放下书,连说带比划,那年放《渴望》时,我们村就几台黑白电视机,每天晚上,土院墙上都站满了人。大成是个好人,雪健师傅演得真好。我跟你嫂子结婚,也受了大成的影响,要不你嫂子不嫁给我。我嘴里的面差点笑喷出来。我问那你知道焦裕禄吗?他像有点不高兴,焦裕禄是人民的好书记,天下谁不知?我还会唱咱们眉户戏里的焦裕禄呢!说着就哼起来:“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知道你是重还是轻;老百姓心里有面镜,知道你是浊还是清……”要不是外卖小哥进店点餐,他怕要唱个没完。
躺在床上,写漫画家李滨声的那篇笑得我“坐起躺下,躺下坐起”,“我爷爷是右派”“我考不上”“真不是跟您客气”……我用笔不停地圈着“笑点”。本以为像以往一样,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能入梦,谁知这书反常,我竟越看越精神。
82岁的“西部歌王”王洛宾在北京举办演唱会,度过他艺术生涯60周年的喜庆日子;王洛宾与臧克家“两位饱经沧桑的老人,20世纪杰出的诗人与歌者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1938年10月24日,于蓝至今还记得当年渡黄河时的情景:他们坐在两条大木船上,与数匹骡马在汹涌澎湃的黄河激流中‘飞渡’......”“那是1987年浩然亲笔书写的:我是农民的子孙,誓做他们的忠诚代言人。”“后来,沙导演和乔羽商量,歌词中的‘一条大河波浪宽’,能不能改成‘万里长江波浪宽’?乔羽说,不能改,不能改,万万改不得!他说:‘这首歌是写家乡、写祖国的,人们都会怀念故乡的小河,哪怕他家门前流过的是一条小水沟,但在他的眼里却永远是一条大河......”“一位用600多万字作品来浇筑书中乡土的作家走了,一个如此热爱生活,热爱故土,热爱文学、足球和侃大山的人走了....”“赵老师说:这个评剧团的团长是个大好人,好人走了应该留下念想不是?”“后来在经典合唱团时,我得到了他亲手抄写的歌曲《心连心》的五线谱歌篇,那是他为2008年北京奥运会各国运动员进驻奥运村而创作的升旗歌。他在歌篇的下面写道:‘培禹:这份2008年第29届北京奥运会欢迎205个国家(地区)体育代表团进驻奥运村的仪式歌曲《心连心.heart-to-heart》手稿送您,以作留念。徐锡宜2008.8.8”“赵老师是影响我一生的人。很长一个时期,我遇到过较大的坎坷,工作、生活都跌到谷底,赵老师看出我万念俱灰,怕我有轻生的念头,严厉地对我说:‘李培禹你记住,这辈子不枪毙不死!’”“躺在土炕上,感到这土炕就是久违了的母亲的胸怀。母亲就是在这土炕上生的我,揭开席子,肯定还能闻到老炕上胎衣的味道。而今母亲的儿子大了,自己也老了,却依然睡着这条土炕......”
我想起了故乡的土炕。土炕多次出现在我拙笨的笔端。见于《松江报》的《土炕》,我用这样的一段话结了尾:“后来,女人也去世了,就在那盘土炕上闭的眼。转眼,他又在这土炕上睡了几十年了,他说睡在这里,就觉着他们没有走远。”文中的“他”指我的父辈。我有两位母亲,一位生母,一位养母,生母今年86岁,养母75岁,如今都行动不便,每向前一步,像跨“万水千山”。几年前我带她们进京,去了故宫、天安门、动物园、世界花卉大观园、颐和园……瞻仰毛主席遗容时,她们眼里噙满泪花。告别时频频回头。后来我问她们回头的原因,她们说不由人,舍不得。
我每次回家,分别时,她们也是这般不舍。能走动时,送我到村口;走不动了,就不再送,只是把脸别过去,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如雪白发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多想再带她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再也不可能了。
《留恋的张望》就在枕边。跟母亲视频时,她看见了书,叮嘱我别老熬夜看,招呼好身体,说我也50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不听话。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自然不会把“招呼”说成“照顾”,更不会把“舍不得”说成“留恋”。如才疏学浅的我,写不出什么高深的文字,只能写些不起眼、东拉西扯的东西。但我觉着,我写得真。我也觉得,真实、真诚、真情,最值得留恋。哪一样不真了,人心里就会没底,会恐慌,做贼似的,东张西望。
《留恋的张望》写得真,因此看得我眼睛酸胀,也不肯放下。读完,时间已过十二点了。标注的“波浪线”,有的地方成了“崇山峻岭”。郊区的夜黑寂。合上书,书中的人物又在脑海过起了电影。我无法入睡。听过一句话:好书有毒。看来,我中毒不浅。
后来又看了《留恋的张望》评论选辑。各位名家从不同角度对这本书的评析,让我惶恐。那天,我在顺义一个叫谢辛庄的村落,看培禹老师开着拖拉机耕地,机声隆隆中,老师们也来了,春风浩荡,传来他们的声音:小杨,你写的是什么?!我抱拳:各位老师,晚辈无知者无畏,北京是个包容厚德的城市,望宰相肚里能撑船!培禹老师从拖拉机里走下来,脸上身上粘满泥土,我们看着他笑。我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醒来,枕湿一片。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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