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谈心：请用文明说服我

文｜冯 哲

儒学，是安顿生命、滋养人心的学问，从来不止存在于典籍讲堂，更应当落地为普通人的日常起居、言行气质与生活方式。中华文化真正的复兴，不在于宏大的论述，而在于能否内化为国人心底的精神底气，外化为整个社会安稳、从容、自信的生活气象，让中华民族以温和而坚定的姿态，走向世界、对话世界。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世界格局深刻调整，所谓“东升西降”的时代大势，本质上是一场文明形态的迭代与价值范式的重塑。长期主导世界的西方现代化模式，逐渐暴露出自身的局限：过度崇尚竞争扩张、资本至上，容易带来社会撕裂、人心焦虑、过度内卷、精神空虚等现代通病。

在此背景下，海内外学界开始重新审视中华文明的时代价值。郑永年教授在澳门文明互鉴国际论坛上，深刻复盘“历史的终结”理论的局限，阐释中华文明对西方单一现代化叙事的震撼与超越；西方汉学大家安乐哲深耕儒学数十年，提出中华和合思想，能够支撑和构建更加公平、包容、共生的世界文明新秩序。

与此同时，清华大学唐文明教授在“两岸中华文化大家谈”访谈中，提出一个朴素却极具分量的时代命题：中华文化最终的说服力，不在于言说，而在于生活。当中国人普遍过上令世界羡慕的安稳、富足、有礼、有尊严的生活，中国自然拥有影响世界、引领文明的力量。

这番思考，恰好回应了龙应台那句广为流传的追问：请用文明说服我。

这一句叩问，也是海峡两岸无数同胞心底共同的理性期待。大家不盲从口号、不偏执立场，所有人真正想看的，是一种更安定的社会秩序、更良善的人心风气、更可持续的生活方式、更有品格的文明样貌。我们同时也当明白：文明并没有唯一标准的样本与固定模式，文明本是多元的，贵在交流互鉴，不宜拿着某一套外来的标尺，简单框定、评判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

回望近代百年，这份对文明、对家国的追寻，早已贯穿在一代代先辈的志业之中。孙中山先生当年奔走呼号，立下“和平奋斗救中国”的宏愿，留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嘱托。他追求的，从来不止是政体的变革，更是希望中华民族能够摆脱沉沦，自立于世界，建设一个民安、民富、民享的国家。中山先生的理想，是民族的独立、民权的伸张、民生的安顿，期盼国人能够享有有尊严的生活，期盼中国以和平的姿态与世界相处。这份理想，跨越百年，并未过时，今天依然值得两岸中国人共同记取、共同践行，落实在社会治理的精进之中，涵养在全民的精神风貌与文化素养之上。

当近代文明遭遇冲击，还有一批学人，在风雨飘摇之中守护文脉。钱穆先生主张对本国历史、本土文化保有一份“温情与敬意”，不妄自菲薄，也不盲目自大；牟宗三、唐君毅等前辈，身处中西文化碰撞的浪潮里，矢志挺立中国文化的主体性。他们深知，面对外来文明，我们既要虚心学习，又不能丢掉自身的人文根基。他们重新阐扬“天地君亲师”所承载的人文秩序，这不是复古的教条，而是一套安顿身心、维系人伦的价值脉络：敬天地而知敬畏，敬君（国）而知责任，敬亲而知孝慈，敬师而知求学向善。这套人文精神，最终指向一个朴素的目标：培育有修养、有教养、彼此信任的国人。人心有教养，社会才有信任，文明才有根基。

文明，是衡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发展成色最综合、最本质的指标。它不止体现在科技突破、经济增长、城市建设等物质强盛上，更体现在社会治理的温度、百姓生活的质感、国民精神的气象、民族立身的品格。一种文明能否赢得尊重、长久传承，最终看它能否安顿人心、化解困境、造福百姓、滋养世代。

回望五千年脉络，中华文明之所以绵延不绝、历久弥新，源自独有的五大核心特质：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这五大特质，不是学术概念的堆砌，是刻在所有中华儿女血脉里的共同基因，也是支撑中国式现代化、走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根本根基，更是两岸同胞无需言说的共同底色。

其一，是文明的连续性。中华文明是世界唯一未曾中断的古老文明，文脉绵延、香火相传。海峡两岸，同文同种、同根同源，同样的文字、同样的伦理、同样的家风、同样的民俗。宝岛台湾的庙宇香火、宗亲礼法、孝亲传统、诗书教化，皆是华夏文脉跨海扎根的见证。岁月流转、海峡相隔，但文明根脉从未断裂，民族底色始终相通，这是两岸最深沉、最牢固的联结。

其二，是文明的创新性。中华文明从不固守陈旧、停滞僵化，自古讲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中国式现代化，不是照搬外来模式，而是立足传统、面向未来的创造性新生。我们以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守护绿水青山，以民本思想优化现代治理，以仁义诚信涵养社会风气，让古老文明适配现代生活、解决现代问题，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共生共进。钱穆、牟宗三、唐君毅诸位先生当年的求索，本质上也是寻求传统文化的创新转化，让古老人文精神可以回应现代世界的挑战。

其三，是文明的统一性。九州共贯、四海一家，是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历史大势与文化共识。国土不可分、文明不可断、血脉不可割，不是政治说辞，是沉淀千年的民族自觉。两岸分隔是时代遗留的短暂现状，但同属一个中华民族、共守一脉华夏文明，是跨越时空、不可动摇的历史事实与民心常态。这也是孙中山先生毕生追求民族统一、家国完整的初心所在。

其四，是文明的包容性。中华文明素来和而不同、兼容并蓄，尊重差异、接纳多元。两岸之间，有认知差异、有发展节奏不同、有现实处境之别，这是客观存在的常态。正因文明包容，我们更愿意理性对话、耐心沟通、彼此倾听、相互理解，求同存异、聚同化异，万事可商、以和为贵。当年诸位新儒家学人，同样主张会通中西，在包容互鉴之中守住自我，而不是封闭排外。

其五，是文明的和平性。不同于西方现代化伴随的冲突扩张、零和博弈，中华文明始终秉持亲仁善邻、天下大同的理念。中国道路，是和平发展的道路、互利共赢的道路、安民富民的道路，追求的不是霸权强势，而是家国安宁、百姓和乐、天下和合。这与孙中山先生“和平奋斗救中国”的精神一脉相承。

正是这五大文明特质，筑牢了中国道路的可信性、基础性与长远性。中国道路之所以走得稳、走得实、走得远，根本在于它不是外力移植的模式，而是扎根自身文明土壤、契合民族性格、顺应民心所向、面向人类未来的文明型现代化道路。

文明从不悬空宣讲，必须落地为治理实效、落地为百姓生活。近年来，中华文化的当代价值，正一步步转化为可感知、可触摸的民生实景与社会进步。

以民本初心完善社会治理，重拳整治电信诈骗等侵蚀社会肌理的顽疾，肃清乱象、守护民生，让百姓拥有稳稳的安全感；以仁爱善意涵养社会风气，推崇孝亲敬老、守望相助、诚信立身，接续钱穆、牟宗三他们期盼的人文教化，让社会多一份温情、少一份冷漠；以平衡发展调适现代困境，持续改善行业内卷、职业倦怠、过度焦虑的现代通病，让发展不止有速度，更有温度与尺度。

我们从不回避发展中尚存的不足，文明的成长本就是不断自省、不断完善、不断精进的过程。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遮蔽缺憾，而是拥有自我革新、自我完善的勇气与能力，始终向着百姓更幸福、社会更良善、文明更高级的方向稳步前行。这正是中山先生所言“同志仍需努力”的深意，文明建设、民生改善，从来没有终点。

站在两岸同胞共情谈心的角度，我们始终心怀一份内敛且真挚的期许。

海峡一水相隔，让两岸生活节奏、社会环境、认知视角形成一些差异，我们充分尊重、全然理解。但抛开现实差异，两岸同胞的本心期盼高度一致：人人都渴望家园安稳、岁月安宁，渴望生活富足、人心良善，渴望世代平安、子孙向好。这份对美好生活、和平家园、清朗世道的共同向往，是超越分歧、超越隔阂的最大公约数。

两岸的分歧是阶段性、暂时性的，而文明同源、血脉同根、民心同向，是永恒不变的底色。大陆探索中国式现代化、探索人类文明新形态，初衷从不是为了对抗纷争、比拼强弱，而是为了让全体中华儿女，都能过上更安稳、更体面、更有尊严、更可持续的美好生活。

这份时代红利、文明福祉，天然属于全体中国人，自然也包括两千三百万台湾同胞。

我们始终真诚期许，台海能够远离兵凶战危、告别对立撕裂，重回对话交流、相知相融的良性轨道。期盼厦金相通的美好愿景落地生根，期盼海峡两岸商旅往来、亲友团聚、文脉互通、烟火相融。让同源的文化持续温润两岸民心，让和平的环境守护两岸世代，让发展的红利惠及每一位同胞。

文明的说服力，终究不靠言语辩驳，而靠真实的生活、安定的秩序、从容的民心。

当中华文化真正内化国民精神，当社会治理持续精进完善，当百姓的安全感、信任感、幸福感、文化素养、精神面貌愈发舒展从容，当中国人普遍有教养、重信义，文明自会发光、道路自会可信、人心自会归向。

届时，无需刻意宣讲，不止台湾同胞会深度认同这份文明的底蕴与美好，世界各国也会主动走近中国、理解中国、向往中国。中华文明温润和合的东方智慧，中国式现代化以人为本的发展道路，终将为动荡纷杂的世界，提供一种更温柔、更理性、更高级、更值得借鉴的人类文明新形态。

最好的说服，是文明落地；

最好的答案，是生活安好；

最好的统一，是人心归一。

愿两岸同胞，承中山先生和平奋斗之志，怀钱穆先生对历史文化的温情敬意，接续前辈学人挺立中华文化的心愿，守同源文明、惜一脉亲情、护台海和平、赴共同未来。

让文明说服人心，让和平成就家园，让中华文脉生生不息，让民族复兴温润从容、水到渠成。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