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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再无江小鱼——忆老诗友江小鱼(江熙)

江小鱼走了。消息传来,《语文报》这波老作者、老诗友一时都怔住了。大家在《语文报》老友群里互相询问、彼此确认,翻来覆去地寻找源头,他究竟是怎样走的?可谁也拿不出确切的说法。最后只是反复翻看他朋友圈最后一条:一篇悼念母亲的文字。

文|周瑟瑟

一、死亡是一声惊雷

诗人之死,是活着的诗人必须面对的事实。

死亡就像一声惊雷。当它突然到来的时候,一瞬间我看到闪电从黑夜里照亮了一张张惊讶的脸。平时我们好像都视死如归,但当那束死亡的闪电突然划破夜空,照亮的却是我们一张张惊讶的脸。

江小鱼走了。消息传来,《语文报》这波老作者、老诗友一时都怔住了。大家在《语文报》老友群里互相询问、彼此确认,翻来覆去地寻找源头,他究竟是怎样走的?可谁也拿不出确切的说法。最后只是反复翻看他朋友圈最后一条:一篇悼念母亲的文字。

母亲离世不到一个月,他便随她而去。

到这时我们才懂得,江小鱼是真正的孝子。母亲去了,他追着母亲去天堂。

江小鱼

江小鱼(右)

二、诗人之死,终要回到诗人之活

诗人之死,从来各有其法。屈原投汨罗江,李白采石矶捞月,杜甫客死湘江,海子卧轨。正常死亡与非正常死亡,谈诗人之死,终要回到诗人的活法。

江小鱼的活法,与很多诗人都不同。他是我们中学时代的诗友。后来他越走越野:诗人、导演、乐评人、影评人、文化策划人。与崔健发起真唱运动,在摇滚、电影与娱乐界玩得欢。他后来似乎不写诗了,可他把诗歌精神彻底贯穿进了一生,和中国摇滚乐精神是一致的:独立的人格,真正的诗性,自由的精神。他后来的电影、电视节目、乐评,全是诗的变体。他整个人就是一首行走的诗歌,他一生的活法才是自由的诗歌。

这样一种诗人走了,不是少了一个写诗的人,而是少了一种活法。

三、初到北京:梅地亚第一次见面

我刚来北京的时候才学会开车、刚上路,对北京路线一点不熟。江小鱼在电话里呼唤见面,诗人海啸,还有另外几位朋友陪着我,在老中央电视台周围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中央台旁边的梅地亚中心,那是他的据点,他是春晚、青歌赛的策划人之一。

记得那天江小鱼正在做青歌赛的策划,特别忙。我们到得很晚,他抽空出来,陪我们吃了到北京后跟他第一顿饭。那算重逢。后来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相聚,成了北京一群没有血缘的兄弟,与其他朋友不一样的是我们都是有语文报青春血缘的诗友。

四、摇滚诗人:越乱越好

江小鱼是摇滚诗人,有自己独立的文化立场。他后来把生活过成了诗歌。或许是和崔健常在一起的原因。他后来成了一个摇滚诗人:他的诗歌是歌词,他的歌词是诗;他写的不只是分行的诗,而是能发出金属光泽与硬度的句子,像镲片猛地炸开,有金属的节奏,有金属的声响,也有金属底下那不肯熄灭的火。

有一次在北京三里屯给一名女歌星过生日,我们从亚运村喝了一场后再过去的。一位诗人老友喝多了,跳上酒桌撒了一泡尿。大家本能觉得该拦,他却跳出来喊:“不要拦!这个挺好,越乱越好!越乱越好!”表面看,他是娱乐圈里热闹、野、不着调的人;骨子里,他是把诗融进性格的人。“越乱越好!越乱越好!”是江小鱼人生的反向生活逻辑。别人要体面,他要活气。他认定生活本该有酒气、有荒唐、有真东西,就像摇滚乐不该被修平、被校对一样。

江小鱼本质上,是用诗歌与摇滚的精神看待世界、度过此生。

五、大脑袋,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人

江小鱼个子不高,但辨识度极高。一个大脑袋,一张卡通式的娃娃脸,天生带着一股喜气。他天生属于聚光灯下的人,往人群里一站,场子便有了生气。

他一生忙碌,从未真正停下来过,像一个上紧发条的行者,永远在转。拍电影、做电视节目、搞国际电影节,满世界飞。驱动他的不是压力,而是热爱。他热爱生活,热爱电影,热爱朋友,对娱乐圈的事从来热心。老友聚会,他永远在场子中央把气氛撑起来。

他还是一个能扛事的男人。母亲走了,他一个月后便追去天堂。他扛得住热闹,也扛得住生死。

江小鱼每次出来聚会,身边总带着漂亮女助理、女演员与女歌手。但他这人正派,他跟那些女孩的关系纯洁而友好,可以说江小鱼是一个高级的人,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护着她们,带她们见人,给她们机会,吃饭喝酒,完了各走各的路。如今那些当年被他带来的女助理、女歌手、女演员,我们还有微信联系,还是纯洁的朋友。

后来他把工作室设在宋庄,我开车从城里去找他玩,一进去,我愣住了,整整一屋子全是连环画,还有老唱片。他站在那堆旧连环画与旧唱片中间,像守着一座私人博物馆。他蹲在地上翻着一本本连环画,像个孩子。

《他们就是电影:20世纪电影大师小传及作品》 江小鱼著 人民出版社出版

六、北京:流动的盛宴

北京是一座流动的盛宴。我们常碰面,喝酒、吃饭。后来大家都被酒累着了,可记忆里江小鱼从没喝过酒,每次上桌,先放一瓶矿泉水,任谁劝也不动杯,只喝他的水。但只要他在场,场子就活,人人都快乐。

在中央新影厂老故事餐吧,我的两部长篇小说《中关村的乌鸦》与《苹果》同时出版,语文报时任总编辑任彦钧老师来京,我们为他接风。江小鱼突然在席间站起来,把我的新书一页页撕开,分给在座的诗人。因为我只带了两本,送不过来,他便当众撕书,一人留几页作纪念,大家现场纷纷拍照,又野又暖。现在小鱼不在了,想起那场景,不觉泪滴键盘。

另一次在他参与组织的发条橙酒吧,语文报当年的小作者从天南海北聚到北京。邱华栋肩上扛一箱啤酒,洪烛提了一箱,进门被我们先拍了一张照片。那晚喝得极嗨,留下许多珍贵合影。这几天,有人翻出那次的照片:大家脸色红润,笑得没心没肺。可镜头里洪烛走了,李作明走了,江小鱼也走了。

那几年江小鱼和电影投资人张世强合作拍电影。张世强是浙江浦江人,外面叫“强叔”,做影视投资,公司在北京朝阳,我还去那个公司玩过。后来张世强出事,2009年在青岛自杀,传与影视融资、资金链断裂有关,具体外人说不清,江小鱼没有多讲。

北京发条橙酒吧,语文报当年小作者聚会,左三江小鱼,右二洪烛。

北京发条橙酒吧,语文报当年小作者聚会,右二蹲着的是江小鱼。

七、语文报那代人的潮水

八十年代我们在一起聚会,谈论最多的话题是:人为什么会孤独?人为什么会死亡?人到中年之后,洪烛走了,江小鱼也走了,中学时代的诗友慢慢地离去,让我体会到人为什么会孤独,人为什么会死亡。不是哲学层面的思考了,而是切身的体会。

一个人离开了,我们在追忆他的时候,记得的全是他的好处,他的缺点和毛病,都一并忘了。不是我刻意为之,是生死这件事本身自带筛子,活人之间那些磕碰,人一走,全被筛掉了。留下的,是他撕书时的狠劲,是他带女孩出来时的坦荡,是他追去天堂陪母亲的决绝,是他摇滚乐里不肯熄灭的火光。

这几天朋友圈被他的离世刷屏了。娱乐圈音乐圈电影圈诗人圈,崔健、叶匡政、孔庆东、张浆、光头李进、周艳泓、王菲菲、张一一都在发文悼念,我读到了诗人陈朝华、中岛、景旭峰、汤松波、安琪、花语、袁晓庆、比尔汉、赵俊杰、李川李不川、李秋迪等人悼念他的诗。一些媒体、诗歌刊物,正在做纪念他的专辑。活着的人有情有义,离开的人就可以在天堂安息了。

八、一代人的过早离场

回头一数,心里发紧。我们这代诗人,正在能做事的年纪,一个接一个被死神点名。

洪烛,原名王军,2018年冬在文学活动上突发脑溢血,后又查出主动脉夹层,抢救一年多,2020年3月18日逝于南京,五十三岁。他本来还能写多少北京、多少西域、多少长诗?

祝凤鸣,原《诗歌报》编辑、安徽电视台纪录片导演、诗人,拍过《我的小学》,拿过金熊猫国际纪录片大奖。2020年1月25日因癌症逝于合肥,五十六岁。他走的时候,离洪烛只差一个多月。

李作明,《沈阳日报》高级记者,人称“特稿大王”,也是语文报时代走出来的写作者。2024年2月15日因突发心梗逝于沈阳,五十八岁。

江小鱼,2026年10月23日离世,六十出头。母亲走后不到一个月,他便追去天堂。

五十三、五十六、五十八、六十出头,像一把尺子量过,全卡在五十多到六十初这道坎上。他们不是老死的,是被生活一口吞了。如果再给他们更多的时间,洪烛还能出更多诗集,祝凤鸣还能拍更多纪录片,李作明还能写更多特稿,江小鱼还能再拍几部电影。可命运就是这样,谁去谁留,提早还是延后,最后都是一个终点。只是希望生命这个过程再长一些。

九、没有告别的告别

我这几年在深圳的时间多于北京,江小鱼也离开北京,回了老家做一个电影岛项目,见面不像从前那样密了。但我们常在微信里聊天,有时直接打微信电话。我邀他来看看我与发小周艺文正在制作的大电影,他邀我去他的电影岛玩。人在两地,各自奔忙,项目一件压一件。

江小鱼是个能做事的人。他跟作家申维合作过电影,跟诗人纪录片导演祝凤鸣、诗人张后也都合作过影视项目。我最早在北京做IT,后来也拍纪录片,手里有素材、有设备、有想法,可就是没跟他真正合作过一部。他走了,没合作成,成了封死的遗憾。

可这一回,没有下一次了。没有寒暄,没有握别。一条消息,就是终点。我们之间,是没有告别的告别。

后来才弄清楚,他十月二十三日离世,二十五日就在老家龙岩火化了,没有通知我们这些老朋友。他这人,活着时热闹,走的时候却像一阵风。我们这代老兄弟,他一个都没惊动。 

江小鱼在天堂安息了。累了一辈子,忙碌了一生,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人,现在终于可以躺在他妈妈的怀抱里安静地睡了。世间再无江小鱼,母子团圆也是幸福。

十、他的喊声多么带劲

十一月的深圳,汗如雨下,我索性脱了衣服,在热带雨林一样的闷热里敲下这篇文字,希望热气赶快退去,希望回到北京的冬天里,去感受我们在北京二十多年的那种熟悉的生活。梅地亚、发条橙酒吧的啤酒还冰着,江小鱼还在场子中央把气氛撑起来。“越乱越好!越乱越好!”他的喊声多么带劲。

2026年11月5日 深圳香蜜公园

作者:周瑟瑟,当代诗人、小说家、艺术批评家、当代艺术策展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栗山诗歌学会会长。栗山诗会与卡丘·沃伦诗歌奖发起人。新加坡国家艺术委员会金笔奖评委。已出版中文诗集17部,英语、俄语、西班牙语诗集4部,长篇小说六部,诗论集三部,诗画集一部,共40多部。应邀参加哥伦比亚、智利、墨西哥、越南等国际诗歌节。代表作有《林中鸟》《屈原哭了》《咕咕》等,是近年来在海外内传播最广、评价最多的诗歌名篇之一。曾获《北京文学》诗歌奖,“2009年中国最有影响力十大诗人”、“2014年国际最佳诗人”等。主编《中国当代诗歌年鉴》《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诗歌精选》《中国诗选》等。

责任编辑:王恩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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