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健慈：宏福苑独立调查报告出炉——以问责回应伤痛，以改革堵塞漏洞

2026年10月29日下午，行政长官李家超率七名官员在政府总部地下演讲厅肃立鞠躬。图：橙新闻

文｜傅健慈

2026年10月29日下午，行政长官李家超率七名官员在政府总部地下演讲厅肃立鞠躬，代表特区政府向宏福苑火灾的灾民及广大市民致歉。房屋局局长何永贤承担政治责任请辞获接纳，今日起停止职务，由财政司副司长黄伟纶兼任局长职务，并已报请中央人民政府建议免除其职务。这一幕，距离那场夺去168条人命、影响1984个家庭、并有消防员殉职的五级大火，已将近一年。鞠躬道歉是承担的起点，但公众真正需要的，是道歉之后那份经得起检验的调查报告，以及刀刃向内的制度改革。

独立委员会提交的报告逾十个章节、八百至九百页、三十三万字，基于三十场听证会、传召八十名证人及大量证据而形成。报告对起火原因的认定清晰而审慎：火灾极可能源于一个烟头，点燃宏昌阁104及105室单位外平台上的纸质物料，引起闷烧；而真正将星星之火酿成灾难的，是包围大厦的非阻燃棚网、帆布及封窗的易燃发泡胶板，加上天井形成的“烟囱效应”，令火势极速垂直蔓延，浓烟阻碍疏散，燃烧的竹枝杂物更阻塞了楼宇入口。工人在地盘吸烟、使用不安全建筑物料、不合资格人士操作消防装置，都是报告确认的人为过失。

然而，报告最沉重的结论不在起火点，而在制度。委员会指出，火灾不仅涉及违反安全规则，更反映长久以来的规管制度缺失及执法态度松懈；多个政府部门长期未能察觉和处理大型楼宇维修工程的灾难性火警风险，应为大量伤亡负上部分责任。报告点名屋宇署、房屋局独立审查组、消防处及劳工处在监管执行上均有不足，部门之间面对投诉时“互相推诿”，而非合力解决。承建商宏业及工程顾问鸿毅被形容为“罪魁祸首”，但制度若然有效运作，本有可能在火警发生前纠正私营各方的不当行为。这正是报告客观公正之处：它没有将责任简单归于个别人士，而是诚实地指向了回归以来长期积累的深层次弊病。

在追究责任的同时，不应忽略特区政府在善后工作中的担当。火灾以来，政府启动“全政府动员”机制，设立“一户一社工”，每日动员超过一千名来自警务处、房屋署、民政事务总署、社会福利署、民安队等部门的人员，协助居民分批返回单位执拾。有高层住户回忆，随行警员和民安队成员未待开口便主动提出帮忙搬运，反覆叮嘱“唔好顶硬上，我哋帮你搬”；有居民以“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屋有屋”形容政府的全方位支援，即使单位九成五物品烧毁，仍感激社工和政府人员全程陪同，协助将两个沉重保险柜从十多层楼搬下。临时安置、应急津贴、心理辅导、医疗支援，以及对殉职消防员家属的抚恤，亦在灾后迅速到位。这些细节未必惊天动地，却让灾民在伤痛中感受到被看见、被尊重。

问责的力度，是判断政府是否真正承担责任的关键。此次处理从三个层面同步推进：刑事调查方面，涉案人士已被起诉；政治问责方面，局长请辞获接纳；行政问责方面，启动部门首长责任制下的两级调查机制，转介公务员叙用委员会，三个月内完成。火灾最主要、最直接的责任固然在承建商和工程顾问的犯罪行为，但政府部门在监管执行上的过失同样不可回避。相比过去同类事件，同时进行政治问责与行政问责，力度确属少见，回应了社会对“问责到底”的期待。

真正值得肯定的是，政府没有止步于道歉与问责。报告提出120项建议，涵盖调查与执法、楼宇维修监管、消防安全、支援业主、部门协调及问责机制等范畴。

政府据此推出五方面系统性改革：一是将楼宇维修工程围标订立为刑事罪行，纳入《有组织及严重罪行条例》，最高监禁十年、罚款一千万元，并成立警方、廉署与竞委会组成的跨部门特遣队主动打击；二是成立楼宇维修支援及服务局，由财政司司长法团全资拥有，年底前完成注册，明年首季起为业主提供招标支援，长远自负盈亏；三是修订《建筑物条例》大幅提升罚则，使用欠妥物料最高罚款由100万元增至300万元，危险施工罚款倍增至1000万元；四是改革屋宇署结构，以公营房屋楼宇管制组取代房屋局独立审查组，理顺监管权责；五是由政务司司长领导督导委员会，监督各项改革落实。这些措施的共同指向，是切断长久以来依附于楼宇维修的利益链，将监管模式从依赖业界自律转向政府主动出击。

一场造成168人死亡的灾难，不可能以一份报告或一次鞠躬画上句号。报告的价值，在于它拒绝将悲剧简化为单一过失，而是迫使整个管治体系正视那些“长期存在、人人皆知、却无人负责”的制度漏洞。

改革措施已经列出，督导委员会已经设立，接下来考验的，是执行的意志与持续的监督。社会各界在铭记伤痛的同时，也应支持政府将这120项建议逐项落到实处，凝心聚力、团结一致向前看，让政府集中精力拚经济、谋发展、解决深层次矛盾，并按“一五”规划绘就的蓝图推动本港高质量发展——因为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不是一时的歉疚，而是一个不再让同类悲剧重演的制度。

（作者为法治·教育科技促进会会长、香港基本法教育协会副会长、北京交通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