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邢晓婧 梁睿】近年来,日本在核与安保领域的一系列动向引发国际社会高度警惕:首相高市早苗声称“无核三原则”中关于“不运进核武器”的措辞“尚有讨论空间”;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公开呼吁“抛开禁忌”、放开核武器政策讨论;官邸层面出现探讨日美“核共享”的声音。日本还计划在新版安保文件中纳入核动力潜艇相关研究,并持续深化同美国的“延伸威慑”磋商。世界上唯一遭受过原子弹轰炸的国家,正在核武器的门槛前步步试探。
日本原子弹氢弹爆炸受害者团体协议会(以下简称日本被团协)于2024年10月斩获诺贝尔和平奖,让全球再度聚焦核爆创伤与无核和平议题。作为登台领奖的代表之一,日本被团协共同代表田中重光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独家专访时强调,日本作为唯一核爆受害国,任何松动“无核三原则”、讨论“核共享”的动向都“绝不能发生”,否则等于向世界传递“核武器未必非法”的危险信号。他表示,自己毕生的心愿就是打造一个“没有核武器的、平凡安宁的世界”。
日本理应最了解核武器的危害
环球时报:2024年10月,日本被团协获诺贝尔和平奖。作为登台领奖的3名代表之一,那一刻您的感受如何?
田中重光:我至今记得当时内心十分激动。面对当前的国际局势,获得这样的奖项,让我们的心头涌起一份责任感——必须把核爆受害的真相更广泛地传播下去。日本被团协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曾被列为诺贝尔和平奖的热门候选,之后大概每隔10年,就有声音说我们是获奖的有力候选者,但每次都与奖项擦肩而过。时间久了,我们都快要放弃希望了,所以当得知获奖时大吃一惊。
1945年亲历长崎原子弹爆炸时,我才4岁。父亲虽然幸存下来但身体里残留核辐射,多年来饱受病痛折磨,在我16岁那年因肝癌离世,全家经济陷入绝境。彼时,日本政府开设的救护所只运行了两个月,当年9月开始实施新闻管制,禁止报纸、广播、杂志刊登原子弹相关报道与照片,试图把核爆的真相彻底掩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媒体都不能公开报道这件事,我们眼见着核爆受害者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自杀。
见过太多人间惨剧,我们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其他人再承受这种苦难,这是我们开展运动的初心。1956年日本被团协成立时,我们的理念是自救,同时用亲身经历警示人类。成立68年后拿到诺贝尔和平奖,这份荣誉是国际社会对我们努力的认可,极大鼓舞了我们,也激励所有参与拒绝拥核运动的人。长期以来,我们努力在国际社会上塑造一种观念——坚决不能使用核武器。
环球时报:日本一边标榜自己是核爆受害国,一边持续扩军、试图松动核政策。您如何看待这一动向?
田中重光:日本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遭受过原子弹爆炸的国家,理应最了解核武器的危害。可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却有人试图松动“无核三原则”,甚至在官邸高层中出现讨论日本要不要搞“核共享”的声音。在我们看来,这是绝不能发生的事。
日本嘴上说自己是唯一的核爆受害国,却总想尽量淡化广岛、长崎遭受的灾难。时至今日,还有不少遭受核辐射伤害的人,却因得不到核爆受害者的认定无法获得应有的医疗与生活保障。我们一直呼吁制定相关法律,明确国家的战争责任,这个诉求至今也没能实现。
在我看来,日本试图逐步松动“无核三原则”,等于是向外界传递一个信息:核武器未必是非法的。一旦开始重新审视“无核三原则”、讨论“核共享”,国际上就会形成一种风气:可以使用核武器,也可以拥有核武器,这种动向十分危险,也是我们一直在抗议和反对的。可以说,任何松动“无核三原则”、讨论“核共享”的动向都“绝不能发生”。
日本没有认真吸取战争教训
环球时报:您曾警示日本正处于战后80余年来“最危险的状态”,您为何如此判断?
田中重光:一旦战争爆发,生命就会被夺走。直到1945年,由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造成众多亚洲民众遇难。而如今,日本非但没有吸取教训,反而在加速推进安保政策转变,近年防卫预算大幅攀升,计划在数年内实现近乎翻倍增长,日本的军费开支已排到世界前列。虽然保有和平宪法,日本政府当前的做法只会加剧东北亚的紧张局势。纵观历史,军备不断扩张,最后往往走向战争,这是反复上演的历史。因此我们必须朝着裁军方向努力,否则战争难以避免,由此我才认为日本正处于战后80余年来最危险的状态。
环球时报:您提到了和平宪法,日本政府正试图修改和平宪法,特别是宪法第九条。对此您怎么看?
田中重光:有舆论调查显示,日本超过半数民众希望维持现行宪法,这和高市政权的主张存在矛盾,我们要把这个矛盾讲清楚,让国民了解。我认为宪法第九条是日本不再重蹈战争覆辙最重要的保障,应当坚守。在我看来,现在的自卫队其实已经违反宪法第九条——宪法写明不保有军队、不拥有军事力量,可日本现在军力排世界前列。现实就是,尽管宪法已经被“破坏”得“千疮百孔”,但第九条不容修改。
环球时报:日本讲述历史大多只站在“受害者”角度,很少触及日本作为加害者的一面。从“受害”与“加害”的角度,完整讲述历史真相为何重要?
田中重光:战争期间日本曾以中国为主要目标发动侵略战争,侵华日军在中国制造南京大屠杀、平顶山惨案,还发动731部队的细菌战。但在日本,对于加害者的这段历史,教科书里很少讲。一旦提起,就会被扣上“自虐史观”的帽子。“村山谈话”虽然作出道歉,但是现在很多人试图推翻它,否认这些史实。极右翼一直试图篡改历史,比如妄言“南京大屠杀遇难者人数没有那么多”。
如果抱有这种史观的人再度掌握军事力量是很危险的。日本没有认真吸取战争教训,战前军国主义的政治余毒一直延续到今天。但在日本,历史修正主义一直没有停止,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讲述完整历史真相的意义就愈发重要。
作为日本人,我为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诚恳致歉
环球时报:在当前日本的政治环境下,贵团体是否有危机感?
田中重光:回首过去几十年间,我们的运动有起有伏,曾经我们的呼声也很强。但也有像现在这样,我们的声音被弱化的时候。日本极右翼政党在上次选举中议席有所增长,自民党在众议院已拿到三分之二席位。坦白讲,我们反核运动的力量还很薄弱。
与此同时,随着亲历者年事已高,历史记忆逐渐淡化,叠加日本国内历史修正主义抬头,这些方面让我们确实有危机感。再过十几年,现存原子弹轰炸幸存者就都会离开人世。为了把这场反核和平运动传承下去,我们以被爆二代、三代为核心,团结支持者,扩大运动,吸引更多人加入其中。
环球时报:战后81年,日本应当如何面对历史真相,如何和亚洲邻国相处?
田中重光:我们要再次反思81年前那场以日本战败告终的战争。如果日本不断强化军备,亚洲各国会高度警惕。日本曾经向世界承诺,依据和平宪法,放弃武力、不再发动战争。国民应当重新思考这个承诺,和平才是最重要的。
中国是日本的重要邻国,但高市早苗却说所谓“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这类言论就是在插手中国内政,我认为绝不应该这么说。日本政府在国际上承认一个中国。在我看来,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日联合声明》等政治文件也明确了这一点。日本应当基于这些条约与声明,和中国打交道。
我和外国友人特别是亚洲民众交流的时候,作为日本人,我都会为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诚恳致歉,之后再讲述我的核爆受害经历。亚洲国家会认真教育后代记住这段历史,亚洲人民绝不会忘记日本当年做的一切。
作为日本被团协,我们不是主张“以牙还牙”,我们的目标是,人类再也不会经受核武器带来的苦难。我们致力于打造一个没有核武器的、平凡安宁的世界。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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