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大家谈：楼老的叮咛，做中国人

文｜冯 哲

九二高龄的楼宇烈先生走了。他一生扎根燕园，贯通中西，守护中华文化主体性。与先生围坐闲谈，妙语与真知常在，一句“书院如家人，师徒如父子”，道出民间书院礼乐教育的真谛。他晚年落笔“做中国人”，提醒我们守住文化的精神家园，在科技浪潮与多元文化碰撞中不失人的主体性。先生心系两岸文脉交融，寄望华夏儿女共守根脉。斯人虽去，叮咛长存。

秋风寄哀思，斯文陨星辰。2026年10月9日凌晨，九二高龄的国学泰斗、北京大学哲学系终身教授、毕生守护中华文脉的楼宇烈先生安详辞世。先生治学纯粹、立身质朴、传道赤诚，六十六载杏坛耕耘，深耕国粹、普惠世人，以学问立心、以德行立身、以文脉立根，是当代温润通透的传统文化守护者、践行者与传播者。先生离去，是中国哲学界、国学界的重大憾事，更是万千受其教诲、沐其风华的后辈心中永远的痛。斯人已逝，叮咛犹在，先生毕生坚守，凝作一句质朴厚重、贯穿时代的箴言：做中国人。

楼宇烈先生，1934年12月生于杭州，祖籍浙江嵊州，年少迁居上海，浸润江南文脉，自幼根植中华人文底色。1955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师从冯友兰、汤用彤、任继愈等一代学术宗师，接续北大兼容并包、守正求真的治学薪火。1960年学成留校，自此扎根燕园六十六载，终身不离讲台、不弃经典、不忘初心。历任北京大学哲学系东方哲学教研室主任、宗教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兼任国际儒学联合会荣誉顾问、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成员等职。盛名在身，却一生简朴低调、温润谦和，以一介书生之力，扛起当代中国哲学与传统文化复兴的重任。

先生治学沉潜笃实、独辟蹊径，深耕中国哲学史、魏晋玄学、儒释道思想、古籍校释等领域，成就卓著。上世纪佛学研究沉寂之时，他主持编选《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接续学术脉络，滋养一代学人与僧众。扛鼎之作《王弼集校释》考据严谨、注解精微，是魏晋玄学研究的基石典籍，为后世解读古典、活化经典树立标杆。

数十年笔耕不辍、著作等身，《荀子新注》《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中国的品格》《做中国人》《中国的智慧》《宗教研究方法讲记》等著作流传海内外。其中《中国的品格》《做中国人》《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深入人心，入选国家级重点出版物、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斩获文津图书奖，是普及中华人文精神的经典读本。我常把《做中国人》推荐给两岸师友，也曾多次组织共读共学，体悟中华文化内核，受益者众多。2025年，凝结先生六十余载治学心血的八卷九册《楼宇烈文集》付梓，二百八十余万字的鸿篇，梳理中华文脉内核，彰显中国文化主体性，为传统文化传承留下珍贵学术瑰宝。

先生治学坚守质朴初心：做学问，要让外行人听得懂，让内行人有新意。他摒弃玄虚说教，立足生活面向大众，推动国学走出书斋、润泽人心。融通儒释道千年智慧，凝练中国人安身立命的底色：儒家教人拿得起，担当力行；道家教人看得开，顺境知足；佛家教人放得下，释怀安住。这九字箴言，是先生留给今人珍贵的生命启示。

先生一生推崇苏东坡“尽人事，听天命，心安而无怨”的境界，恪守敬天法祖、守礼尽伦、知足惜福、感恩图报的立身准则。书房号“三不堂”：不苟为、不刻意、不执着。不苟为，求真务实，不慕虚名；不刻意，顺其自然，不强妄求；不执着，看淡得失，安住当下。一屋书香，三不修身，尽显中华君子风范。

与先生围坐闲谈，总能感受到他风趣豁达的一面。谈及牙齿脱落，他笑称自己是“无齿之徒”，有人邀他赴宴，便以此婉拒，一席妙语引得满座开怀，笑谈之间尽是顺其自然的生命态度。先生秉持通透的养生观，信奉“治心病以广大为药，治身病以不药为药”，不推崇过度医疗，不执着形体完满。八十岁前不主动体检，坦然面对衰老生死，常说人生来去自有天命，珍惜当下、欢喜度日便是最好的人生。

先生对民间书院教育寄予深切期许，留下一句动人概括：书院如家人，师徒如父子。他格外看重礼乐之教，感慨当下礼乐不兴，呼吁重振礼乐精神，十分支持我们书院举办的礼乐祭孔典礼。谈及孩童读经，他见解独到：诵读经典固然必要，但贵在笃行。引导孩子读经，不能止于背诵，更要守护孩童的童趣、天真与元气，崇尚力行，在日常言行中落实圣贤教诲。

先生反复阐释“做中国人”的深层内涵：守住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守护我们的精神家园。他坚信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面对西方强势文化冲击与社会上的西化倾向，先生始终保持清醒警惕。即便面对飞速发展的现代科技，他也审慎思考：科技应当以人为本，不能颠倒主次，让人丧失自身主体性。在人心浮躁、AI浪潮兴起的当下，先生一语振聋发聩：活好自己，就是主流。不攀比、不盲从、不役于物，守住内心澄澈与文化本心，便是中国人珍贵的精神风骨。

先生倡导以道统艺，由艺臻道，深耕昆曲、古琴、书法、茶道、中医等传统艺道，曾任北大昆曲研习社社长，数十年坚持雅集传艺，主张艺道合一、修身养心，让传统技艺涵养人格、传承文脉，实现传统文化生活化、常态化的传承。

作为师者，先生春风化雨、诲人不倦，六十六载杏坛育人，以德立身、以学育人。教学不只传授知识，更重在培育人格，践行儒家“学以成人”的内核，强调教育之本在于立心、立德、立人。年过九旬，视力衰退、行动不便，他依旧线上授课、研讨论学，直至辞世前夕，9月18日仍勉励后辈坚守文化自觉、树立文化自信。桃李满门，言传身教，接续中华文脉星火。

先生心怀家国、情系两岸，毕生致力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与两岸文脉融通，推动两岸文化同心。多年来，他牵挂两岸交流，心系华夏文脉，多次为四海孔子书院主办的两岸中华文化峰会、四海文化论坛、两岸中华文化研讨会题辞、录制视频、发来贺电，以笔墨传情，助力两岸同胞寻根溯源、凝心聚魂。

书院筹办台湾历史文献中心（台湾历史文化博物馆）之际，先生深知此事关乎两岸根脉传承、民族记忆赓续，饱含深情亲笔题写“做中国人”四字。简简单单四个字，笔墨温润、力透纸背，是先生晚年最重要的思想寄望，是跨越海峡的文化叮咛，道出两岸同胞同根同源、同文同种的事实，期许华夏儿女坚守文化根脉，笃定民族身份。

数载春秋，每年先生生辰前夕，只要人在京，我和内人总想着登门拜望，亦常与彭兴业主席、王传亮书记、陈名杰部长等师友一同前往求教。先生居所简朴清幽，满屋书香，无奢华陈设，唯典籍盈架。每一次相聚，师母烹茶相待，茶香袅袅、笑语温温。先生时而从容论学，时而风趣闲谈，从经典要义、书院礼乐，到修身治学、科技人文，句句质朴通透。

先生心怀宽厚、待人赤诚，每到新春，便亲笔手书国学周历，摘录圣贤名句，赠予同道亲友、后生晚辈，以笔墨寄期许、以文脉传温情。每次登门拜访，先生常会赠我亲笔年历、书法条幅与典藏著作。一纸墨宝、一册典籍、一句叮咛，满是对后辈的提携厚爱，亦是对文脉传承的殷殷期许。围坐聆听修身治学、处世做人的道理，每每心生感念，如沐天光、如饮清泉，终身受益。

先生一生，不慕名利、不逐浮华，以一身风骨守护一脉文脉，以纯粹初心传递文化薪火。他用九十二载人生告诉世人：何为中国学问，何为中国品格，何为中国人的底气与风骨。中国文化的根本，是人文精神；中国人的底色，是守根立心；中国人的一生，是拿得起担当、看得开得失、放得下执念。

先生虽已远去，但斯文不灭、风骨长存。“做中国人”四字墨香依旧、振聋发聩，是留给两岸儿女、华夏子孙珍贵的精神遗产。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先生千古，德泽绵长。

此后山河无恙，文脉永续，我辈必谨遵先生叮咛，守中华文脉、立中国风骨、做堂堂正正中国人，接续薪火、笃行不怠，不负先生毕生坚守与期许！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