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谈心：和台湾同胞谈谈什么是中国式现代化

文｜冯 哲

不少台湾朋友，日常都会心生一个疑问：到底什么是中国式现代化？很多人会下意识认为，所谓“中国式”，仅仅专指大陆的发展模式，和台湾没有关联。也因为两岸当下的社会治理、制度形态存在差异，大家很自然会觉得，这条现代化道路，是属于对岸的发展路径，和台湾的生活、发展、未来并无交集。

这样的认知，其实源于长久以来单一的世界叙事。过去数百年，现代化的定义权、解释权，始终牢牢掌握在西方世界手中。近代以来，西方率先开启工业革命、推动社会转型，建立了一套成熟的现代化发展体系，极大推动了人类物质进步与社会变革，为世界现代化进程做出了不可替代的历史贡献。

也正因为如此，世人所见的现代化模板，几乎高度统一：一致的发展逻辑、相似的社会标准、固化的价值体系。久而久之，大家便形成了固有认知：现代化只有一种模样，偏离这套标准，便不算真正的现代化。

但时代早已悄然改变。当我们跳出固有框架，俯瞰当下的世界格局与文明走向，就能清晰发现：西式现代化有其历史成就，也有其自身难以自解的时代局限。人类社会走到今天，越来越需要更多元、更适配不同文明土壤的现代化路径。

扎根五千年中华文脉生长出来的中国式现代化，并不是要否定谁、替代谁，更不是与西方道路对立，而是在西方现代化范式之外，生长出的另一种现代化可能、另一种文明方案。

一、当下世界的深层文明困境：西式现代化的时代局限，而非文明失败

我们首先客观、平心地看待世界。

必须坦诚：西式现代化极大推动了人类进步。它打开了工业化、城市化、法治化、科技化的现代大门，让人类走出农耕时代的局限，创造了空前的物质文明、制度文明与科技文明，奠定了现代世界的基本样貌。

但任何文明道路、任何发展模式，都带有自身文明底色带来的结构性特点，也会伴随内生的局限。当世界进入全新的发展阶段，单一现代化范式的不足，便慢慢显现，成为当下全球性的文明困境。这不是对错问题，而是单一路径难以适配多元人类社会的复杂问题。

其一，工具理性过度发达，部分造成现代社会精神维度的缺失。

西方现代化的根基，源于近代启蒙运动对理性的推崇，让人类摆脱蒙昧、崇尚科学，这是巨大的文明进步。但数百年发展下来，社会运行逻辑慢慢偏向功利、效率、量化与利益计算。工具理性不断放大，价值理性逐渐弱化。

人在这套体系里，越来越擅长改造世界、创造财富、提升效率，却慢慢不擅长安顿心灵、经营生活、守护人情。于是出现很普遍的现代状态：物质越富足，人心越空旷；社会越高效，生活越疏离。这是西式现代化在精神价值层面的天然短板，也是全世界现代社会共同面临的课题。

其二，形式平等成熟完备，但难以完全弥合社会阶层差距。

西方社会建立了非常完善的权利平等、规则平等、机会平等体系，为现代社会公平奠定了重要基础。但在资本与市场深度运行之后，纯粹形式上的平等，很难平衡现实禀赋、资源、起点的差异。

长期发展之下，财富与资源容易向优势群体集中，不少国家出现“整体发达、个体承压”“城市繁华、阶层固化”的现象。可以说，西式现代化能够很好解决发展效率问题，却很难彻底化解发展平衡问题，这是其需要长期调适的结构性局限。

其三，竞争博弈逻辑突出，较难自然形成长久的共生秩序。

近代西方世界在竞争、博弈、制衡的逻辑中完成现代化崛起，这套逻辑让社会充满活力、敢于创新突破。但延伸到国际关系与文明互动中，容易演变为零和思维、阵营对立、强弱博弈。

当今世界的地缘摩擦、发展分歧、文明隔阂，很大程度上是单一竞争型现代性延伸出来的结果。不是西方道路错误，而是以竞争为底色的发展逻辑，难以支撑人类未来共生共赢的长远需求。

其四，偏重开发增长，容易出现人与自然节奏失衡。

西方现代化以突破自然限制、开发资源潜能、提升生产效率为核心，极大释放了生产力。但长期以增长为先、开发为主的模式，容易忽略生态的承载力与修复周期，形成“先发展、后调适”的发展惯性。

今天全球极端气候、生态压力，是全人类共同面临的挑战，也是单一增长型现代化模式需要共同优化的方向。

与此同时，很多非西方国家照搬单一现代化模板后，也普遍出现适配难题。不同文明有不同的历史传统、社会结构、人文性格，完全移植外来路径，很容易出现水土不服、新旧拉扯、社会内耗。

综合来看，当今世界真正的文明命题是：西式现代化是伟大的历史范式，但不是唯一范式；能解决部分现代问题，但不能解决全部现代问题。人类需要的不是否定旧道路，而是生长出新道路、丰富新选择。

二、中华文明的独特优势：两岸同胞共通的文明根基，为现代社会提供互补型文明方案

在全球普遍需要多元现代化补充方案的时代，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走出自己的现代道路，不是因为优于他人，而是因为文明底色不同、价值结构不同、社会逻辑不同，恰好可以对治现代社会的诸多失衡问题，为人类现代文明提供重要互补。

尤为重要的是，这套文明基因，是大陆与台湾同胞同源共生、代代传承的共同底色，根植在两岸的家风民俗、价值观念、处世哲学、文化认知之中，是全体中华儿女共有的精神财富，不分地域、不分南北。

第一，人本世俗的文明底色，让发展始终回归生活与人。

不同于部分文明偏重神权、来世、教条，中华文明自古聚焦人间现世、民生安乐、家庭安稳、社会秩序。“敬鬼神而远之”的理性态度，让我们的文明始终以人为中心、以生活为根本。

这种特质，使得中国式现代化天然带有生活性、民生性、人本性，能够很好弥补现代社会“重技术轻人心、重效率轻生活”的失衡，让现代化始终服务于人、成全于人。

第二，守正变通的务实智慧，兼容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

中华文化讲究变易不息、实事求是、执中适度，不极端、不教条、不排他。好的外来经验，积极吸收；自身优良传统，稳稳守住；时代出现新问题，随时调适更新。

这种兼容、开放、自省、迭代的文明性格，让中华民族的现代化进程，既不会固步自封，也不会全盘迷失，能够在学习世界、成就自身之间找到稳定平衡。

第三，追求实质平衡的价值取向，缓解现代社会的阶层撕裂。

西方现代化擅长规则平等、机会平等，中华文明更重视结果平衡、人心平衡、社会安定。“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是否定差异，而是希望差异可控、弱者可扶、社会可安。

这种价值追求，能够对治现代社会贫富拉大、阶层固化、人心焦虑的通病，为现代社会治理提供非常温和、可持续的平衡逻辑。

第四，天人合一的共生智慧，补足现代发展的生态维度。

西方现代化以突破自然、开发利用为优势，中华文明以顺应时节、共生涵养为底色。我们不反对发展开发，更强调有度、有节、有永续。

这种生态智慧，刚好可以补充现代增长模式的长远短板，让发展既有速度，更有长度。

第五，和合共生的天下格局，提供区别于博弈对抗的相处方式。

西方现代秩序长于竞争制衡、权责分明，中华文化长于和而不同、互利共生、兼容并包。

两种逻辑各有价值：竞争带来活力，和合带来秩序；制衡保障权利，共生维系和平。中国式现代化的和平底色，不是取代竞争逻辑，而是丰富全球治理逻辑，让世界既有竞争创新，也有包容共赢。

第六，家国一体的共同体思维，平衡个体自由与社会温情。

西式现代化更偏重个体权利、个体自由、个体实现，极大解放了人的创造力。中华文化兼顾个体与家庭、个人与社会、小我与大我。

两种模式各有所长：个体本位激发活力，共同体本位维系温度。中华文明的结构，能够很好弥补现代社会人情疏离、家庭弱化、社会碎片化的问题。

从四书五经的经典智慧，到忠孝仁义的处世准则；从慎终追远的民俗传统，到崇文向善的家风传承，这些文明特质，是两岸同胞共同的文化根脉。也正因如此，我们这片土地，天然能孕育出一条更平衡、更温润、更兼顾物质与精神、个体与整体、当下与长远的现代化路径。

三、解读中国式现代化五大特质：立足互补、丰富现代、完善现代

中国式现代化的五大特征，不是对立西方、替代西方，而是在西方现代化成就的基础上，针对现代社会普遍短板，生长出的另一套更均衡、更完整的现代化实践。它尊重现代文明的普世成果，同时补上现代文明缺失的维度。

（一）、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超大体量下的均衡普惠发展

西方现代化，完成的是十亿级人口的现代化，样本体量小、社会结构相对简单、调试难度低。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超大体量人口整体迈入现代文明。体量越大，越不能简单依赖精英带动、资本带动，必须兼顾全域、兼顾多数、兼顾均衡。

这不是优劣之分，是规模形态的重要补充，为未来发展中国家大规模现代化，提供可参考的实践经验。

（二）、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在效率之上增加平衡维度

西式现代化擅长效率优先、激发活力、创造财富，是现代经济增长的重要基石。

中国式现代化，在尊重效率、尊重奋斗、尊重差异的基础上，更重视发展成果普惠、社会结构稳定、底层机会公平。共同富裕不是平均主义，不是否定竞争，而是让现代社会在活力之外，多一份安稳、多一份兜底、多一份长远。

这是对现代治理体系非常重要的平衡性补充。

（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补齐现代精神缺失的普遍短板

西式现代化极大丰富了人类物质生活、科技生活、制度生活，是现代文明最宝贵的积累。

但全球现代化普遍出现一个共性问题：物质越来越丰厚，精神越来越单薄；工具越来越精细，心灵越来越空旷。

中国式现代化依托深厚人文传统，主动把人文、家风、德性、文化、意义重新纳入现代发展体系，让现代化既有现代的繁华，也有人文的温度，实现物质与精神的双稳态。

（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为增长模式增加永续维度

西方工业化打开了高速增长的大门，推动人类生产力飞跃。

中国式现代化在继承发展成果的同时，融入东方生态智慧，把“永续、有度、共生”纳入现代发展逻辑，让增长不再以透支未来为代价，为全球可持续发展提供更多实践参考。

（五）、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为世界秩序增加共赢维度

近代很多国家的现代化崛起，依托地缘扩张、殖民掠夺、强弱博弈，形成了“崛起必竞争、强大必对抗”的历史惯性。

中国式现代化证明：现代化可以不靠掠夺、不靠对抗、不靠霸权，可以靠自强、开放、合作、共赢实现。这不是否定历史道路，而是新增一种和平崛起、共生发展的现代化可能，让未来世界现代化路径更加多元、更加温和、更可持续。

四、厘清核心认知：中国式现代化，从来不止于大陆，更包含全体台湾同胞

很多朋友最容易误解的一点：将“中国式现代化”等同于大陆专属模式。

事实上，“中国式”三个字，首要指文明范式、文化范式、民族范式，而非单一地域范式、政治范式。

所谓中国式现代化，本质是：以中华文明为底层逻辑，吸收世界一切现代化优秀成果，结合自身历史、社会、民情生长出来的东方现代化形态。

它的核心标识是文化与文明，不是制度与地域。

从这个角度看：

台湾数十年来的教育进步、社会文明、城乡发展、民生建设、人文涵养，全部生长在同源的中华文化土壤之上，同样秉持仁义、务实、崇文、重家、向善的中华价值，同样追求社会进步、人民幸福、文明提升。

台湾的现代化经验，本身就是中华民族现代探索的重要组成部分；台湾的社会治理智慧、人文积累，也是中国式现代化体系宝贵的多元养分。

中国式现代化，自始至终，是包含两千三百万台湾同胞在内的、全体中华儿女共同的现代化事业。它不是单一区域的专属道路，是整个中华民族在现代百年变局中，共同探索、共同实践、共同完善的文明道路。

五、客观辨析认知：两岸制度差异，是治理路径不同，不影响共探现代化未来

两岸因近代历史变迁，形成了不同的政治制度与社会治理体系，这是客观形成的历史事实，无需回避，更无需对立。

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平和地厘清：

现代化是文明目标，制度是治理工具；目标一致，工具可以多元。

西方叙事习惯把“现代化”绑定“单一制度模式”，认为制度不同，道路就不同、文明就不同。这是单一叙事造成的认知窄化。

真实的人类发展经验是：不同制度，都可以走向民生进步、社会文明、人的现代化；相同现代化目标，可以有多样治理路径。

两岸制度形态不同，但我们的文化根脉一致、家庭伦理一致、价值底色一致、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致、对社会安定与文明进步的追求一致。两种治理路径，不是对立，而是互为参照、互为补充、彼此镜鉴。

这也正是未来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可以充分探讨、包容吸纳的重要内容：在一个中国、共同民族与文明底色的前提下，尊重两岸不同治理模式与发展经验，兼容多元路径，共同推进属于全体中华民族的现代化事业，实现全民族的共生共荣。

六、坦诚直面现实：中国式现代化仍在成长，始终在精进完善

任何现代化道路，无论东西方，都永远处在动态完善之中，没有绝对的完美终点。

中国式现代化是一条无前车可完全照搬、无现成范式可套用的全新探索道路。无论是大陆社会还是台湾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都依然存在继续提升、持续精进的空间。

在社会精细化治理、公共文明素养、人文美育深耕、弱势群体关怀、城乡均衡提质、文化深度传承、人心价值涵养等方方面面，我们都还有可以做得更好、更细腻、更温暖的地方。

敢于看见不足、愿意持续更新、保持实事求是，正是中华文化最珍贵的品格，也是各类现代文明持续进步的动力。正视短板，不是否定道路，而是让道路越走越稳、越走越宽。

七、结语：多元文明各有千秋，中华道路丰富人类现代文明

站在百年变局的时代节点回望：

西方现代化，推动了人类从传统走向现代，完成了近代世界的文明跃迁，拥有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与独特文明优势。

中国式现代化，尊重、学习、吸纳西方现代化的全部优秀成果，同时依托自身五千年文明底蕴，补足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精神失衡、社会失衡、生态失衡、秩序失衡，生长出更均衡、更温润、更可持续、更具人文温度的现代化形态。

它不是替代谁、超越谁、否定谁，而是为人类现代化大家庭，增加一条新路径、一种新可能、一套新经验，让现代文明不再单一化、不再绝对化、不再非此即彼。

这条属于中华民族的现代化道路，根植两岸共同的文明根脉，承载全体中华儿女的共同期许。它属于大陆，也属于台湾；属于当下，更属于长远未来。

读懂中国式现代化，就是读懂：世界文明本就多元，现代道路本就多样，中华智慧可为时代补位，两岸同胞可共赴未来。

在文明互鉴、彼此尊重、相互学习的时代格局里，两岸同心、彼此镜鉴、携手精进，一定可以让中华民族的现代之路更加成熟、更加温润，也为人类文明的多元共生，贡献一份绵长深厚的东方力量。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