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风物最耐品读的,从不是喧嚣的盛景,而是藏在烟火晨昏里的脉脉余温。一座城的气质,往往沉淀在清晨的一盏清茶、一碟干丝、一笼点心之中。泰州的早茶,清淡、温润、雅致,百年以来烟火不绝。很多人只知其味,却少有人知晓,这份寻常市井滋味的交融与兴盛,背后藏着张謇贯通通泰、联商兴市、润泽乡土的深远手笔。
世人熟知张謇,多是状元兴学、实业救国、垦荒建厂、开启近代南通一城现代化的赫赫功业。却不知他与泰州、泰兴、姜堰一水相连,商旅相亲、文脉相融。他不仅以实业兴江北,更以商会联全域、以文脉固根基,是真正打通通泰地缘、商缘、人缘、文缘的第一人。
1902年,张謇率先发起创立南通州商务总会,为中国近代最早的新式商会,比上海商业公所创设更早,开全国民间商事自治先河。1904年,他整合通、崇、海三地工商力量,成立通崇海花布商务总会,继而吸纳泰兴、如皋、泰州姜堰设立分会归附隶属。1910年,商会正式定名通崇海泰商务总会,覆盖南通、泰州、东台、海安全境,会员数万,是清末民初统领江北商贸、调处商事、兴办公益、普及商学的核心平台。
旧时商会多为官督商办、受制官僚,而张謇创设的新式商会,重在联络商情、互通物产、化解纷争、扶持实业、教养民生。它跳出行政区划的桎梏,以市场与民生为本,让沿江沿河州县打破壁垒、互通有无。通扬运河之上,舟楫往返不息,南通杂粮脆饼、棉纱物产,与泰州干丝茶点、江鲜面点、泰兴酥饼风物日夜流转。商贸一通,民风相融,饮食互通,原本各有特色的江北乡土味道,在百年商旅往来、茶社会客、市井交集中,慢慢沉淀出通泰早茶清和淡雅、兼容南北的独特气韵。
公务奔走通泰之间,张謇常驻足泰州市井,偏爱晨间茶肆的烟火安宁。民国初年,泰州稻河畔茶社初兴,名医陈木卿等人创设茶肆,取春和景明之意,定名海棠春,恪守顺时取鲜、清润养生的本味。张謇感念医者仁心、赞许茶社清雅质朴之风,欣然挥毫题写“海棠春”匾额。一方状元墨宝,悬于老街檐下,让通泰实业的宏阔,落进了寻常百姓的晨昏烟火。

1925年,张謇为泰州"海棠春”题字。
大贤的胸襟,从来不止宏图大业,更重乡土根脉、人心传承。很多人未曾知晓,张謇与泰兴文脉,还有一处《张謇全集》未曾收录的珍贵佚文传世。民国十二年(1923),晚年的张謇应泰兴乡贤之请,为民国乙丑版《延令焦氏族谱》亲笔撰写《焦氏重修族谱序》。这篇文字长期湮没民间、未被典籍辑录,直至2016年,泰兴后人在姜堰蒋垛界河民间珍藏的老族谱中重新发现,补全了张謇晚年深耕泰泰兴乡土、敬重家风文脉的珍贵史实。
在这篇佚文里,张謇谈及修谱之义、传家之道,感慨宗族文脉不可断绝、乡土根脉不可遗忘。他以为,家国之基,始于乡族;振兴之道,贵在传承。实业可以富民,教育可以启智,而家风文脉,可以凝心聚力、固本培元。这份晚年笔墨,足见张謇早已将南通、泰州、泰兴、姜堰视为一体文脉、一方水土、一脉乡情。
正是这份“视乡土为一家”的胸襟,让通泰大地山水相依、风味相亲。泰州早茶的妙处,从不在奢华繁复,而在本真温润。薄如蝉翼的大煮干丝,清鲜通透、返璞归真;蟹黄汤包鲜而不腻、温润入心;秧草烧麦采撷田畴、顺应天时;一盏清茶涤尽尘烦、安顿人心。这一席寻常晨味,恰是张謇兴商润民、安养市井、教化人心的最好印证:宏大的济世理想,终究要落地人间烟火,滋养寻常百姓的朝夕日常。
通泰文脉的温柔极致,终归于一段传世知己之交。六十一岁的张謇,二十岁的泰州梅兰芳,跨越四十一岁岁月鸿沟,结下名扬近代艺林的忘年情谊。张謇兴戏剧改良、建伶工学社、开设更俗剧场、创设梅欧阁,以文艺辅教化、以新风移旧俗;梅兰芳三度南来、登台献艺、诗文唱和。知己相逢,茶点相伴,通泰风物相融、文人风骨相知。梅兰芳临别挥笔题诗:“人生难得是知己,烂贱黄金何足奇。毕竟南通不虚到,归装满压啬公诗。”一句不虚此行,道尽通泰山水同心、文脉同源、烟火同温的百年深情。(择日再细细聊聊这段佳话)

1920年,张謇与梅兰芳等人在南通博物苑南馆门前的合影(左起:薛秉初、张孝若、欧阳予倩、张謇、齐如山、梅兰芳、姜妙香、姚玉芙)。

梅兰芳《黛玉葬花》剧照。
百年倏忽,世事更迭。张謇创设的新式商会制度,早已化作区域融通的历史底色;湮没又重现的泰兴族谱序文,静静诉说着大贤深耕乡土的温柔初心;稻河畔的海棠春茶烟,依旧岁岁升起、袅袅不绝。
如今端坐泰州老街,一盏清茶、一碟干丝、一笼点心,唇齿之间的清欢,藏着百年未断的文脉、商脉、人脉。张謇以商会连通通泰烟火,以笔墨温存乡土根脉,以知己之交融通两地风雅。
所谓家国,从来不是遥远的口号。是运河舟楫的互通,是族谱文脉的传承,是茶烟晨昏的温暖,是一方水土、一脉人情、一味烟火的生生不息。
百年謇风,润物无声,尽在这一碗泰茶烟火、一脉通泰深情里。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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