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赋

文｜王铁成

泺邑故郡，济阳新郡。星分昴毕，地接山河。南倚岱宗，揽泰岳之翠微；北揽江河，襟玉带之碧波。东扼淄滨，映渤湾之晨辉；西引博德，接豫东之暮尘。城挟殊域，路通九域之津。秋爽冬暖，四时绝然分明。百脉泉聚，千眼竞相涌吐。地涌天下无双，寔乃造化独秀。鲁中枢要，海右齐鲁雄州。城郭更迭，泉声千载汩然。

溯其源也，邈矣苍茫。龙山遗境，掩沧桑之文明。历山古迹，大舜微末躬耕。殷周之变，谭国初其封土；春秋激荡，泺邑载于典章。叔牙荐贤，终归鲍山之下；管仲辅桓，姬周九州一匡。汉初置郡，始得济南雅名；西晋永嘉，郡迁历下地方。宋擢为府，繁华北国名隍；洪武定鼎，方设都司之堂。繁华三千，城阙百代沧桑；历山万古，文脉绵久未央。

济南名士，古来繁列。杜甫诗云：“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非虚誉也，实至名归。伏生传《尚书》，存遗著于秦祸；扁鹊施银针，著《难经》以身康。鲍叔性阔达，成齐桓之霸业；终军自请缨，傅首南越君王。义净求法路，翻琼海而踏碧波；秦琼儒勇，忠孝义信且威。稷若穷经书，崇尚六经皆礼；周永年借书，藉书园流光辉。济南二安，词坛双耀。易安漱玉，常记溪亭日暮；寻寻觅觅，冷冷清清，人比黄花更伤。词涵婉约，似春柳浮烟凝露；人言俊洁，似孤筠颢雪寒霜；稼轩挥毫，醉里挑灯看剑；金戈铁马，沙场点兵，梦回吹角连营。词带豪放，如惊雷裂石飞星；人称忠烈，似名剑鲲鹏大江。星月凌空，银汉未央。养浩悯民，兴亡百姓皆苦；沧溟倡古，白雪楼中雅颂。苏子游历，春好雪色初晴；曾子疏堤，趵泉肇名之功。刘鹗治水，绘泉城之旧影；渔洋倡韵，诗坛一代文宗。老舍任教，记风物于四时；尽美传义，马列齐鲁凿空。公时折寇，血溅五三惨案；诸贤既往，英灵铭佑崇庸。

泺邑胜迹，冠绝齐鲁。若夫春风淡雅，夏日缤纷，秋云肃明，冬山颢明，游者纷至，祍屐相踵。趵突为魁，古为泺水，《春秋》俱载其名；曾巩定名，泉涌奔突，三泉齐出如鼓。其始出也，若鼎沸之翻腾；其继涌也，似银球之跃汩。金乌映池，虹霓翠微交辉；寒蟾照影，珠玉出渊。迸若万斛明珠倾泻，落如百尺素练垂舞，跃似白虹贯日长天，流如青玉流烟妩媚。泺源堂、观澜亭，古迹犹存；易安堂、苦禅馆，万代仰慕。大明湖者，历城‌明珠。历泺之水，流连北城之隅；佛山照影，映于沧浪之浦。湖光山色，荷香香溢明湖；历下古亭，名士曾聚斯处。铁公祠、北极庙，风华峻姿；稼轩祠、南丰祠，皆寄幽情。

夏有荷花，千顷接天映日；秋涵明月，酒中三五好友。千佛山者，齐州南屏。大隋开国，凿佛崖壁之上；历山院中，舜祠凌云揽胜。登峰骋怀，目断千里山河；凭栏远眺，一城山色佳景。齐烟九点，华山冠绝历城；春秋战迹，且作游览之境。灵岩寺里，宋塑罗汉海内居首；四门塔下，隋宇堪为九州之范。五龙潭水幽，珍珠泉尤静，黑虎泉如吼，各专其胜名。护城河畔，泉水涓流玉带；百花洲头，杨柳依依如昨。一步一景，一泉一胜，忘忧忘形。

齐郡风物，独称一格。龙山文化，黑陶薄如卵壳；鲁菜宗源，为传承之渊乡。九转葫芦，名扬齐鲁村巷；糖醋鲤鱼，冠绝八珍之堂。把肉肥腻中和，甜沫汤香醇扬。珍泉茗茶，甘香润喉无双；蒲菜佳馔，脆嫩珍香非常。慈净植玫，瓣实色艳香郁；历城核桃，壳薄油润盈浆。非遗品胜，灿若星斗。鲁绣针丝，针凝皓月之霜；勾栏相声，惊起春江之浪。翠羽画图，巧夺云锦绣章；核中镂舟，芥子纳于须弥。秧歌腾鼓，声震青霄八方；花鞭鼓舞，势若龙马腾骧。快书艺绝，板如金石铿锵；梆子高亢，尽作关塞悲凉。鱼龙光动，琉璃弄影流光；无影杂技，曲山艺海新章。岁来庆节，尤为可观。春时庙会，万人空巷登临；元宵灯会，车马光彩熠闪。三月三日，千佛山上高会；九月九日，登高望乡春染。荷花佳节，万荷争奇斗艳；龙舟竞赛，百舸劈波斩浪。趵突灯会，火树银花璀璨；明湖泛舟，波光摇曳荡漾。家家泉水户户杨，泉城独韵醉天堂。

于趵突泉边，闻泠然之泉声，望湖光柳色如烟，览齐州沃壤千里，喟然叹曰：夫物生于天地之间，来时无声，去后无踪。城郭屡更，台隍易主，而泉汩于泰北，历千载而不息。渊深者流自远，德厚名久。泉泽所被，气象愈新。七十二泉涌，漱石涵金石之声；千顷碧波蒸，撼然幻化云天影。古城存脉，新区生辉，文深自流远，德厚兴鸿业。泉出于渊而不争，成于下而长流，灌于稼穑而不有，润之四方而不居。过邑作文源，在人化气节。易安明洁，稼轩洪烈，皆受灵泉之气。人得泉以生，泉因文以名，城与泉俱在。泠泉千载，不以乱而浊，不以治而增。后之文人墨客登历下之亭，临趵突之泉，亦当思泉城之所以不息者乎？

作者系清华大学特邀教授，北京建筑大学特邀研究员，深圳大学客座教授，山东交通学院客座教授，《新时代中国赋》编委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