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十二圩 品读江上盐都的前世今生

文｜图 吕晓露

坐落于仪征城区东南部、濒临长江的十二圩，积淀着厚重的历史文脉，这里也是我母亲童年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怀着一份追思与探寻，我专程赴此地走访探访。

在老友汪向荣先生等人的陪同下，我们首先走进由旧时粮仓改造而成的展示中心。“江上盐都”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展厅内陈列着两艘白帆高扬的运盐船模型，墙壁之上，还悬挂着曾国藩题写的“东南利浦”匾额。听当地友人介绍，十二圩原本是江水冲刷淤积形成的江边荒滩。清康熙年间，官府鼓励江边垦荒，许诺开垦之地三年免征田赋。淮河、里下河一带频发水患，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辗转迁徙到此，在长江沿岸陆续筑起十四道圩坝，此地因位列第十二道圩坝，“十二圩”由此得名。

十二圩真正迎来鼎盛，始于晚清同治年间。太平天国战事平息之后，曾国藩沿江巡察，看中十二圩夹江江面开阔、水流平缓，十余里江岸均可泊船的优越地理条件。1873年，十二圩总栈及河道疏浚工程动工，同年十月新盐栈竣工，定名“仪征淮盐总栈”。光绪中期，两江总督刘坤一到此视察，将其更名为“十二圩两淮盐务总栈”；时至清末民初，再度改称　“两淮盐务扬子总栈”。

自此，十二圩一跃成为两淮地区的盐务核心重地。巅峰时期，这里贡献的盐税占到全国盐税总收入六成以上。千米长的老街上，注册商号近五百家，近代照相馆、电报局等新式机构相继落地。这座江边集镇，甚至被标注在当时的世界地图之上，足见昔日的繁华。

漫步在侉子街、中兴巷、龙江巷的青石板街巷，旧时邮政局、华洋旅社等旧址静静伫立。这些看似朴素的百年建筑，曾是当年的信息枢纽与对外接待窗口，承载着过往的风云往事。当地友人向我们介绍，爱国民主人士章士钊先生就曾下榻华洋旅社。1932年，十二圩盐运矛盾不断激化，章士钊受盐务工人委托，前来实地考察盐务状况，准备与国民政府开展谈判，便留宿于此。望着这处江北地区少见的西洋风格老建筑，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感慨。

十二圩扬子淮盐总栈在1904年创办的高等小学堂，是仪征最早的新式学堂，乡村教育先驱黄质夫便曾在此求学，在这里接触到近代科学知识与进步思想。如今旧址改建为黄质夫乡村教育史迹陈列馆。黄质夫1924年自国立东南大学农科毕业，便全身心投身乡村师范教育事业，先后筹办主持江苏界首、南京栖霞、浙江湘湖、国立贵州师范学校，深耕乡教二十余年。他提出“乡村学校化，学校乡村化”的教育理念，构建起完整独特的乡村师范教育体系与实践教学模式，在中国近代乡村教育发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端详馆内一件件图片与实物展品，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龙江巷上的中共仪征党组织诞生地旧址，依托当年十二圩规模最大的义和泰钱庄修复建成。展馆分为“盐都火种”“扬子风云”“群英流芳”“扬帆远航”四大板块，陈列革命文物原件、复制品共计百余件，完整再现仪征最早党组织的奋斗征程。史料记载，1926年1月，郭成昌以开设“三行办事处”为掩护，在十二圩秘密发展党员，同年成立十二圩盐船工人支部，共有党员9名，这也是仪征第一个中共党组织。吴学谦、陶勇等革命前辈，江上青、朱瑞云等一众仁人志士，都曾在此开展革命斗争，留下红色足迹。旧址广场上，时常能见到新党员面向党旗庄严宣誓，铿锵有力的誓词回荡街巷，振奋人心。

穿行老街巷陌，母亲生前讲述的往事，不由得在耳畔回响。

“老家闹灾荒，衣食无着，你外公带着两个兄弟，领着我一路逃荒南下，落脚到十二圩。外公他们就在码头靠搬运盐包谋生，本地人叫这些外来谋生的人为‘苏北侉子’，我也就成了旁人嘴里的‘小侉子’。直到我十四岁，外公才带着我和妹妹重返宿迁塘湖老家。”

脚踏以移民群体命名的侉子街，我仿佛看见百余年前盐运兴盛的图景：盐运改道，十二圩成为食盐集散枢纽，数万盐商、盐工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人口集聚带动市井兴起，当地人顺着江岸地势，营建出独具特色的“九街十八巷”鱼骨式街巷格局。街道东西延展，巷道向两侧分支，既通达江边码头栈桥，又方便百姓起居生活。母亲一家当年寄居的小巷如今已无从考证，但她讲过的一段往事，始终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那时候在侉子街日子清苦，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肉。邻居心疼我这个外来的小姑娘，喊我过去吃肉。外公知道之后心里不是滋味，拿到工钱就特意买回一大块肉，红烧好了，让我尽情吃。我读懂了外公骨子里的自尊。可那一顿吃得太尽兴，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反倒惧怕吃肉。外公的两个兄弟，一个葬身火海，另一个跟着北伐军离开之后，便杳无音讯。”

母亲苦难的童年，我们兄妹始终铭记。在她七十岁寿辰之时，我们齐聚扬州为她祝寿。寿宴之上，弟妹们纷纷送上祝福。新中国成立不久，母亲便告别故土，带着大哥二哥奔赴南京，追随渡江作战的父亲，撑起我们这个大家庭。来到城市后，她努力学习文化，追求进步，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成长为一名基层干部，先后在居委会、商业岗位勤恳工作，广受群众好评。作为贤良的家庭主心骨，母亲勤俭持家，与父亲一同抚育六个儿女，家里还获评南京市五好家庭。后方家庭安稳无忧，父亲得以全身心投入工作，钻研技术革新，荣获南京军区空军后勤部颁发的二等功军功章。

寿宴当晚，父母、我们六对夫妻，加上孙辈、外孙辈济济一堂。大家齐唱生日歌，品尝淮扬佳肴，共食长寿面，满堂暖意融融。从逃荒来到十二圩、饱尝人间艰辛的苏北　“小侉子”，到新中国一心为民服务的共产党员，母亲的人生轨迹，正是老一辈妇女翻身解放的时代缩影。

走过侉子街，穿过中兴巷，踏入龙江巷，邮政局、老学堂、义和泰钱庄等历史遗迹一一映入眼帘。无从得知母亲当年是否踏足过这些地方。但我多想告诉远在天国的母亲：昔日的义和泰钱庄，如今已是中共仪征党组织诞生地旧址，1926年4月3日，中共十二圩盐工党支部便在这里成立。倘若母亲能够知晓，想必也会倍感欣慰。

辞别十二圩，沿江而行，招商局金陵船厂绵延江岸。新一代造船工人忙碌的身影、高耸的龙门吊、正在建造的巨轮，处处洋溢蓬勃朝气。

古老街巷留存着十二圩沉甸甸的过往，现代化产业蓬勃崛起，正书写这片土地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