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述望：论AI时代知识传承中的师承制

知识安全是人类安全的基石。人类知识传承现有三大路径：院系制、师承制、神授（注：本文将知识传承归纳为院系制、师承制、神授三条路径，为本文建构分析框架；其中“神授”专指个体学习过程当中的顿悟启悟，是一种心智现象，不代表宗教意义上的神启）。知识传播工具大发展的今天，海量信息唾手可得，但真伪杂糅、取舍为难。院系制承担规模化体系教学，新型传播工具承担资料检索整理，顿悟神授属于可遇不可求的精神际遇；师承制因人启悟、随机应化的价值愈发凸显，有必要将师承制提升到知识传承更加优先的位置。当代青年治学，应当以择良师拜师受教为重要环节，以良师应化为本，以院校筑基、传播工具为器、自学固本、重视实践，构建完整的知识传承体系，守护知识安全，保障人类知识薪火不绝。

一切知识皆由学习得来。自学固然重要，然稽诸历史，凡有大成者，鲜有独学无师而自立，大多得良师点拨启沃。

过去百余年，现代院系教育蓬勃发展，标准化课堂成为人才培养主流，师承制往往被看作传统旧制，置于补充地位。进入知识传播工具大发展的今天，文本、数据、文献一键可得，知识获取门槛极大降低，但新矛盾随之而来：材料泛滥，判别不易；外在信息充足，内在取舍、心性启发匮乏。

工具愈强大，人的甄别、抉择、体悟愈显珍贵。道家所谓随机应化，察学人禀赋根机，观其疑惑境遇而因材施教，这件事是新型传播工具与标准化课堂难以完成的，只能寄托于良师。由此重新审视师承制在现代知识体系当中的定位，具有现实意义。

人类的知识传承，大致可归纳为院系制、师承制、神授三种模式，三者各有长短，不可相互替代。

（一）院系制

院系制即学堂院校体系教育。优势在于体系完整、科目规范，能够大规模批量培养人才，搭建系统知识框架，普及基础理论。

其局限在于统一教材、统一进度、统一考核，以标准化塑造学人，较难顾及每一个个体禀赋差异。长于传授显性书本知识，对于治学心法、隐性经验、是非取舍的传递有所不足。

（二）师承制

师承制，即师徒相授。不止知识点的传递，更是口传心授、耳提面命。师观弟子根器深浅，察其困惑机缘，随机应化，传技艺，更传判别标准、治学格局与立身道理。

师承不排斥书本，却不限于书本。很多幽微体悟，难以写成文字，要在问答、实践、点拨之间方能领会。历史上诸多科技、文史、技艺大家，皆有赖明师引路，避开漫无边际的摸索，一语点破多年困局。

（三）神授

神授并非迷信，指个体顿悟式的灵感启悟。读书思虑之际，世事历练之时，心念豁然贯通。此种妙悟可遇而不可求，是学习的加成，不能当作常规教育手段。没有前期学习、师承熏陶作为基础，凭空顿悟难以发生。

三者对比：院系重在“广”，师承重在“化”，神授重在“悟”。广可以靠制度；化必须靠人；悟只可期待，不可强求。

各类新型知识传播工具可以博览群书、归纳摘要、推演计算，是极佳的工具助手，但工具存在本质边界：工具能够输出材料，不能体察人的情志禀赋；能够罗列多种观点，不能替人做价值抉择；可以整理万千学说，不能随机应化、因人点破心结与学问关口。

知识传播工具大发展的今天带来两大现实困境：

第一，信息爆炸，泥沙俱下。真假材料并行，学习者极易迷失于海量文本，偏执一孔之见。资料越多，越需要有人帮学习者明方向、辨是非。

第二，工具易得而心法难求。工具可以教会人怎么做，却难以教会人该不该做，何为取舍，何为正道。

工具愈发达，“人”的环节就愈加关键。

院系依旧承担基础知识的规模化教学；各类知识传播工具作为利器，负责搜集、整理、推演；而甄别方向、点拨关隘、因材施教，主要依靠师承。

因此，知识传播工具大发展的今天，师承制应当从过去的补充地位，提升为知识传承优先环节。今后年轻人治学，宜择良师受教，拜师应作为重要的学习环节。

拜师，不是废除读书，不是否定院校，不是弃用各类知识传播工具；而是在资料、课程、工具之外，获得一位能够随机应化的引路人。

良师行随机应化之教，亦不可凭空施教。弟子自身要具备受教基础，余收徒甚多，立三门必修功课：习工具，讲逻辑，懂道理。

其一，习工具。熟用典籍、仪器、各类知识传播工具。工具为人手足延伸，善用工具事半功倍；但人应当驾驭工具，不可被工具裹挟奴役。

其二，讲逻辑。训练思辨推理，分清因果，辨析真伪，拆解问题，破除似是而非的诡辩，建立严谨的思维习惯。

其三，懂道理。通晓是非取舍、立身之本。技艺逻辑皆属于术，道理为其本体；术若离道，技艺越高，危害愈大。

三课次第递进：工具拓展见闻，逻辑澄清思虑，道理确立本心。

在此基础之上，良师方可观其根器，随机应化，因人点拨。师善应化，徒肯自修，内外相合，传承方能落地。

“随机应化”出自道家典籍《随机应化录》。机，是学习者的禀赋、疑惑、现实境遇；化，是启发、点拨、转化。

随机应化不是随意施教，更不是随波逐流。教育宗旨不变，施教的方式随人而变。

标准化教育是“以人就法”，统一教法对待万千学人；师承随机应化，是“以法就人”，顺着学子自身的机缘禀赋开启教化。

这是书本做不到的，是各类知识传播工具难以完成的，随机应化靠良师。

以自学为根基，拜师求传真知

知识安全，为人类安全的基石。知识传承三途，各有所用。

知识传播工具大发展的今天，知识材料空前丰足，甄别取舍、心性启悟愈发稀缺，师承制价值重估，居于传承优先位置。

后之学者，务必择良师而从，受随机应化之教；同时善用现代教育体系与各类知识传播工具，勤于自学，于事上实践磨炼。

器为人用，师掌教化，徒自奋勉，如此，人类知识方能安全赓续，代代不绝。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原信息安全国家重点实验室密码实验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