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藤铁夫的一场豪赌葬送了公明党的政治家底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 蒋 丰

笔者曾经采访过日本公明党党首齐藤铁夫。所以，看到9月9日“中道改革联合”正式决定分裂，笔者很难把这件事情仅仅当作日本在野党又一次分分合合的普通新闻来看。

笔者甚至很想问一句：齐藤铁夫，你为什么把公明党折腾成这个样子呢？

今年1月，齐藤铁夫意气风发地推动公明党众议员集体退党，与立宪民主党方面共同组建“中道改革联合”。当时他说得十分漂亮：“公明党的立党精神丝毫不会动摇”，还要把“中道改革的集团”做大。公明党正式决定，全体众议员离党加入新党，自己只留下参议员和地方议员。

这是何等大胆的一场豪赌。遗憾的是，赌场从来不听政治家的演说。

2月众议院选举，自民党狂取316席，单独突破众议院三分之二；“中道改革联合”则遭到惨败。到了8月底，立宪民主党拒绝进一步组织合并，公明党也只能宣布放弃合流。9月9日，成立仅八个月的“中道改革联合”终于决定分裂。

八个月。

一个拥有六十多年历史的公明党，把自己的众议院组织拆掉，装进一个新党，选举惨败以后，再把它拆开，原公明党议员重新回到公明党。这不是改革，这是折腾。

更让笔者难以释怀的是，被齐藤铁夫拿上赌桌的，并不是一个没有历史、没有性格、没有政治遗产的小党。

公明党成立于1964年。按照公明党自己党史的记叙，正是当时的创价学会会长池田大作倡议成立这个政党。而1968年，池田大作公开提出日中国交正常化；此后公明党积极推动改善日中关系。1971年，在两国尚未恢复邦交的时候，公明党就派出第一次访华代表团，为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发挥了重要的桥梁作用。

在日本战后主要政党当中，能够把对华友好坚持几十年，并且使之成为创党传统、组织传统和政党外交传统的，公明党几乎没有第二家。这才是公明党真正值钱的政治家底。

日本政治一路右转的时候，它能够踩一脚刹车；日中关系跌入低谷的时候，它还能留下一条对话渠道；日本一些政治人物忙着比谁对中国更强硬的时候，公明党至少还记得池田大作留下来的日中友好这笔政治遗产。

可以说公明党保守，可以批评它长期依附自民党，也可以不喜欢它背后的创价学会，但是不能否认：它有自己的政治性格。

一个政党最怕什么？不是议席一时减少，而是别人不知道你是谁。齐藤铁夫最大的政治错误，恰恰就在这里。

他以为公明党这块六十多年磨出来的招牌，可以像一张扑克牌一样，先收起来八个月；他以为公明党的众议员可以先退出公明党，再套上一件“中道改革联合”的外衣；他以为池田大作时代积累下来的支持者、地方组织、政治理念和历史信用，最后都会自动跟着国会议员走。

事实证明，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政党不是出租车。不能今天换一块牌子，明天发现走错路，再把原来的牌子挂回来，就算什么也没有发生。

尤其荒唐的是，齐藤铁夫当初推动成立“中道改革联合”，一个重要理由就是要对抗日本政治右倾。他公开强调，要用“生活者优先”、“守护日本和平”的中道政治，应对右翼色彩越来越浓的日本政局。

结果呢？高市早苗领导的自民党在众议院拿到316席。自己要挡住的人，被送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台；自己想壮大的“中道”，八个月之后开始拆伙。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战略失误，这是政治上的南辕北辙。

更可笑的是，“中道改革联合”现在虽然要分家，却还舍不得“中道”这个名字。原立宪系另组新党，原公明系回归公明党，双方却准备在众议院继续组织统一党团“中道”。

这算什么？结婚失败了，离婚以后还要住在一间屋里；住在一间屋里，又告诉选民我们其实已经不是一家人。这只能把日本在野党的闹剧继续演下去。而每多演一天，最大的受益者都是自民党。

日本自民党现在甚至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优秀。它只需要每天坐在那里，看着反对党改党名、组党、拆党、合流、拒绝合流、退出、回归、另组党团，就足以让不少日本选民产生一种近乎无奈的判断：除了自民党，还能让谁来执政？

这才是齐藤铁夫这场政治豪赌最严重的后果。他不仅没有做大“中道”，反而削弱了日本政治中原来已经存在的一块真正的中道力量；不仅没有阻止自民党坐大，反而客观上帮助自民党获得了压倒性优势；不仅没有让公明党的政治理念得到扩张，反而把公明党六十多年的身份认同搞得模糊不清。

如今，原公明党众议员又要回去了。人回去了，办公室可以重新挂上“公明党”的牌子，党员名册也可以重新登记。可是，有些东西不是重新办理入党手续就能够回来的。

池田大作留下的政治遗产，几十年经营起来的日中友好渠道，支持者对于公明党“究竟是什么党”的认同，以及一个老政党最宝贵的信用，都在这八个月里遭到了没有必要的消耗。

齐藤铁夫当然可以解释，这是为了寻找新的中道政治。但是政治不能只看动机，更要看结果。结果就是：中道没有做大，公明党被拆了一遍，自民党却做大了。

这笔账，齐藤铁夫不能不算。笔者曾经采访过他。也正因为采访过他，看着今天这一地鸡毛，笔者更想说一句或许并不好听的话：一个政治家最大的悲哀，有时候不是没有政治理想。而是怀抱着宏大的政治理想，却亲手败光了前人留给自己的政治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