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谈心：教育是人类升沉的枢纽，教师是教育的核心

文｜冯 哲

世间万物，皆有更替；山河岁月，皆有兴亡。

唯有教育，是人类文明穿越劫难、生生不息的升沉枢纽；

唯有师道，是民族文脉薪火不绝、代代相传的精神核心。

中华文明绵延五千载，不是靠疆域辽阔，不是靠典籍浩繁，

而是靠一脉相承的教化，代代不辍的师恩。

这份尊师重道的初心，跨越海峡、不分南北，是大陆与台湾最深沉、最同源的文化底色。同文同种，同礼同道，我们共奉孔圣为师，共守斯文正道，共信：教育立人，师道立世。

我早年赴台湾参访，多次亲眼见证这份厚重绵长的师门情谊，每每为之动容。新儒家牟宗三先生门下，蔡仁厚先生作为弟子，每逢年节，依然以弟子之礼礼拜恩师，行跪拜之诚，一心接续先生的义理之学；台中莲社李炳南老居士辞世之后，门下弟子依旧谨遵师命，持续办学弘道、宣讲经典，一言一行恪守先生当年所传；爱新觉罗·毓鋆先生的门生，时至今日，每年依旧举行祭拜先师的仪式。不止儒学一脉，台湾许多佛教大德门下，弟子同样敬师如亲，以承继师志、述师之事为己任。在那里，我真切看见师门的意义：尊师不只是礼节，更是继师之志、述师之事。一代先贤逝去，弟子接续薪火，让学问与德行不因岁月中断。这份传承的力量，正是华夏师道鲜活的写照。

两岸还有一件共同的文化心愿，多年萦绕在许多学人心中。曾有一段时期，大陆杜维明、汤一介、牟钟鉴、张立文、郭齐家、郭齐勇等一众学者联名倡议，提议将大陆教师节改在孔子诞辰九月二十八日。让教师节与中华民族这位无与伦比的生命典范、精神导师紧紧相连。此倡议当年得到学界与社会各界不少回响。倘若两岸教师节同为九月二十八日，两岸便可同仰一位文化典范，共护一脉道统，让这份尊师敬学的文化仪式，成为连接两岸文脉的共同节点。

在中国文化的生命观里，人有两重父母。

肉身父母，赐我们形骸血肉，让我们立于天地；

传道恩师，赐我们良知慧命，让我们成德成人。

所以古人至诚至敬，尊称老师为法身父母。

父母之恩，予我此生；

师者之恩，明我此生、度我此生、成就我此生。

韩愈《师说》洞彻千古：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授业，不过是技能立身；解惑，不过是破除迷惘；

唯有传道，是立心、立命、立人格，是教育最深、最重、最远的使命。

《礼记·学记》为华夏立万世教育伦理：

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

师不在宗族血亲之列，却能规整人伦、敦厚家风、和睦世道、温润人心。

又言：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千年教育真理，从来不是盲从尊人，而是由师之庄重，方能令大道得到尊崇；大道得到尊崇，百姓才会懂得敬学向道。

古人对师道，常怀敬畏、常怀惕厉。

世间最残忍的过失，莫过于断人慧命。

医者之过，止于一身病痛；师者之失，误人一生格局、一世心性、一生前程。

一个孩子的澄澈天真、一生志向、家风传承、未来气象，皆托于三尺讲台、一念师心。

因此千年书院，自有人间至纯至暖的风骨：

师徒如父子，书院如家庭。

这是华夏最温柔、最良善、最干净的人间关系。

不是交易，不是服务，不是利益交换；

是以心印心、以德润身、以命传命的托付。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是礼教的约束，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感恩与赤诚。

孔子，万世师表，是两岸共同的精神星空。

他诲人不倦、有教无类，让学问走出贵族、照亮平民；

他立师道、定学规、传仁义，为华夏种下崇文重教的千年根脉。

时至今日，九月二十八日，海峡两岸同祭至圣、共仰师道。

山海相隔，隔不断一脉斯文；岁月流转，改不掉尊师本心。

但今日之世，西风浩荡，人心变迁，

个人主义、消费主义、交易思维，正悄悄侵蚀我们千年纯粹的师生伦理。

这是时代深沉的隐忧。

如今太多商业化办学、市场化培训，

把教育拆解成付费服务，把求学异化成消费交易。

师生关系，本是人间最圣洁的传承关系，

却被一句“老板”轻易解构、瞬间轻薄。

一字之变，千里之失。

从前是传道解惑、立德树人；

如今变成付费消费、买卖服务。

当教育被定义为服务，老师便成了乙方；

当学生自居为客户，敬畏便彻底消解。

于是世间乱象渐生：

孩子以自我为中心，任性骄纵、轻慢师长；

稍有管束便对立，稍有批评便抵触，动辄维权、动辄对抗。

风气所及，天下为师者，步步谨慎、层层顾虑。

不敢严管、不愿管教、不能指正。

严教怕得罪，批评怕争议，管束怕纠纷。

最终，老师收起赤诚、放下责任、保留距离；

最吃亏的，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最受损的，是世道人心的未来。

我们必须清醒辨析：

现代教育提倡“以学生为主体”，

是尊重天性、因材施教、温柔教化，绝非取悦纵容、消解师道、颠倒伦理。

教育绝对不是服务业。

求学付费，是供养教化事业，不是购买傲慢与任性。

学生可以有个性，但不能无敬畏；

可以有质疑，但不能无谦恭；

可以有表达，但不能无教养。

师道，从来是双向成全、彼此成就。

一方面，师严然后道尊。

学生尊师，敬的不是老师个人，敬的是圣贤大道、千年文脉、成长规矩、立身正道。

无敬畏，则学不进；无谦恭，则德不长。

一个不尊师、不敬学、不服教化的孩子，终究难以端正心性、行稳人生。

另一方面，师自重而后人尊。

师者之贵，不在名分，不在职位，不在身份；

而在有德、有道、有学、有爱、有担当。

不能传道立德，只苛求他人敬重，是无根之尊；

不能尽心育人，只索取体面荣誉，是无德之位。

真正的师生，是人间最温柔的双向奔赴：

师者，怀悲悯之心，守育人之责，以微光点亮懵懂，以厚德托举成长；

学子，怀谦恭之心，存敬畏之念，承师道之温暖，述师之事，续文脉之悠长。

这才是当代最珍贵、最稀缺、最该被守护的人间良善。

又是一年教师节，海峡两岸，共此初心。

我们回望千年师道，不是复古守旧，是挽回时代的轻薄，重建教育的尊严。

让教育回归育人本真，不再被市场化裹挟；

让师道重回崇高庄重，不再被消费化消解；

让师生重拾纯粹赤诚，不再被功利心异化。

教育是人类升沉的枢纽，托举文明兴衰；

教师是教育核心的脊梁，承载世代希望。

父母予我肉身，成全此生烟火；

师者予我慧命，照亮此生山河。

愿海峡两岸，文脉同源，师道同尊；

愿天下学子，常怀感恩、常怀谦恭；

愿天下师者，皆被温柔以待、皆有尊严可守、皆有初心可安。

师道长明，则人心端正；

斯文不坠，则中华长兴。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