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专稿】从月背星空到浸大实验课堂——专访香港浸会大学校长卫炳江

文｜紫荆记者 王慧娟

2026年，香港浸会大学（浸大）迎来建校70周年。自1956年浸大建校至今，70年来，浸大深耕全人教育，传理、中医药、创意艺术、体育等学科形成独有优势。2021年2月，光子学领域顶尖学者卫炳江教授出任浸大第六任校长。他曾带领团队深度参与过嫦娥探月、火星探测等深空探测项目，在业内被称为“摘星探月”的科学家。物理学家执掌以人文艺术见长的大学，本身便是一次打破文理边界、融合科技与人文的全新实践。值浸大七秩校庆，《紫荆》杂志专访卫炳江校长，请他解读浸大的育人初心与变革新局。

由意外开启的跨界人生

谈及自己的学科选择，卫炳江分享了一段求学往事。早年他数理化全科优异，尤其痴迷化学，很小便萌生终身做科研的理想。考入香港大学后，他修读物理、化学双主修，副修数学。但每次完成化学实验后他都会剧烈头痛、身体不适，甚至需要休养一两天才能恢复。无奈，他放弃最喜欢的化学，专一钻研物理。后来才知，原来他对部分化学试剂存在过敏反应。

这段不得不改变方向的经历，并没有削弱卫炳江对科学的热情，反而让他更早明白，治学之路往往并非直线前行，而是在兴趣、能力、环境与现实条件之间不断调整、拓展与深化。从化学转向物理，表面上是一次无奈的选择，却也开启了他日后对知识边界的思考：世间学科本无绝对壁垒，文理分科、学科划分皆是人为界定，治学与成长从来都是动态融合、不断突破边界的过程。也正因这份经历，让他始终秉持“文中有理，理中有文”的教育理念，拒绝固化的学科思维，主张以更开放、更融通的视野理解知识与人才培养。

1981年取得香港大学理学学士学位后，卫炳江远赴美国马里兰大学深造，先后取得物理学硕士、博士学位，主攻跨洋光纤传输与光学研究。在从事光子学研究的数十年里，卫炳江深刻体会到科技迭代对基础学科教学的革新意义。他说，以前，物理光学极为抽象，电磁波、光学与物质的互动规律只能依靠复杂公式推演、全凭想象。而今依托数字仿真技术、可视化系统，原本抽象的物理原理可以直观呈现，大幅降低了学习门槛。“数学是物理的语言，但新时代的科技工具，让我们不必全然依赖微积分等复杂公式，也能读懂自然科学的底层逻辑。”

卫炳江（紫荆记者 刘雨桐 摄）

1996年香港回归前夕，卫炳江结束十余年海外求学与工作生涯，毅然回港入职香港理工大学（理大）。亲眼见证五星红旗在香港升起，让他彻底坚定了立足香港、扎根祖国、服务国家科研事业的信念。

任职理大25年间，卫炳江历任系主任、工程学院院长、分管科研副校长、常务副校长，兼任光通讯讲座教授。他始终坚持科研落地、学以致用，主动对接国家重大工程，带领团队深度参与嫦娥探月、火星探测等深空探测项目。理大团队研发的相机指向系统，助力嫦娥四号拍摄人类首张月背近距离影像；自主研发的月壤采样封装设备，支撑嫦娥五号圆满完成月球土壤采样任务。同时，他积极推动产学研协同，先后与华为、西南交通大学、波音公司等搭建联合实验室，覆盖光纤通信、轨道交通、航空工程、人工智能设计等多个前沿领域。

学术耕耘数十载，卫炳江累计发表200多篇经同行评审的国际期刊论文，手握多项核心科研专利。同时，卫炳江长期关注香港科教顶层设计与社会服务。他先后担任香港学者协会主席、香港科技协进会理事会会长、研究资助局委员、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委员，2022年获香港特区政府委任太平绅士，2023年出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履职期间，他聚焦民生、教育与青年发展，提交多项务实提案，既关注国家独居老人数字鸿沟、老年反诈等民生问题，也立足香港国际化优势，提案打造亚太区体育争议解决中心，助力提升我国国际体育仲裁话语权。

卫炳江说，25年理大治理经历为他执掌浸大筑牢了坚实基础。两所高校学科优势迥异，但高校治理、人才培养、科研发展的底层逻辑相通，让他履新浸大校长后快速找准定位、稳步推进改革。

推倒文理之间的那道墙

1956年以香港浸会学院建校，至1994年获得正名成为大学，香港浸会大学一直以“笃信力行”为校训。70载风雨兼程，浸大始终以全人教育为核心办学底色，这也是卫炳江治校育人的根本遵循。在他的解读中，“信”是笃定求知本心、坚守正向价值观，心怀家国、笃守初心；“行”是知行合一、躬身实践，以学识赋能社会、以实用担当使命。

数十年来，卫炳江清晰感知到香港高等教育的时代变迁与困境。针对文理割裂、学科固化的刻板认知，卫炳江提出颠覆性育人理念，坚决否定人为划分文理边界的误区。他强调，文理分科是时代发展遗留的人为设定，并非教育与社会发展的真实需求。文科生不懂科技工具，无法适配数字时代发展的要求；理工学生缺失人文素养，容易陷入技术伦理缺失的困境，文理思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与此同时，卫炳江精准区分了“交叉学科”与“跨学科”的核心概念：普通的交叉学科，只是两个不同学科的平面叠加、浅层融合；而浸大推行的跨学科教育，是横向融合、纵向演化的双向突破，不仅打通当下不同学科的边界，更能顺应时代发展衍生出全新的研究领域与学科方向。

2026年3月23日，浸会大学举办“70周年校庆启动礼”，一众嘉宾出席并主礼

履新以来，卫炳江以跨学科、全人教育为核心理念，大刀阔斧推动办学改革。在院校架构上，整合电影学院、音乐学院、视觉艺术院，成立全新的创意艺术学院；同时建成设有全球首个沉浸式360度LED影院的视觉化研究中心，引入磁力共振成像扫描仪等高端脑成像设备，将精密科技与人文艺术研究深度结合，打通艺术、商务、心理学、脑神经科学的研究边界。

在课程体系搭建上，学校构建分层分类的跨学科培养体系。最具特色的是开设文理及科技自订主修本科课程，每年仅精准招收15名目标清晰、自主能力强的学生，不设固定专业。学生入校后先确立想要攻克的全球性现实难题，涵盖气候变化、水资源短缺、贫富差距、传统文化传承等领域，学校组建跨学科教授团队，围绕学生的研究目标量身定制四年完整课程。该项目2026年迎来首届毕业生，虽招生规模小，却极具创新性，为拔尖复合型人才培养开辟了全新路径。

针对大部分学生，学校设立跨学科第二主修机制，打破传统单一专业的就业与局限。商学、文学、理学等专业学生，可搭配创意产业管理、文化产业管理、创业与创新管理等7个实用跨学科第二主修，让人文学子掌握数字化、商业化实用技能。同时，学校落地全员通识改革，自2026年9月新学年起，所有本科生全部修习人工智能基础课程，实现文理双向赋能。

依托跨学科改革根基，浸大开设艺术科技、全球娱乐、创新医疗及社会健康、数位未来与人文四大四年制跨学科本科专业，精准对接全球新兴产业赛道。同时全面推行体验式、服务学习课程，引导学生走出课堂、走进社区、扎根社会，在实践中培育社会责任感与家国情怀。

70载积淀，浸大两大王牌学科成为香港的标杆。传理学院是香港培育传播精英的摇篮。上世纪60、70年代香港传媒行业鼎盛时期，香港3台电视、2台电台的不少从业者、骨干皆出自浸大。俗称“五台山”的传媒圈层，浸大校友占据半壁江山，至今也是香港传媒、影视、传播人才的核心培育基地。

中医药学科是浸大另一张金字招牌，承载著香港中医药标准化、国际化的核心使命。浸大是香港首个开设中医本科课程的高校，也是全港唯一完整开设全套中药学课程的大学。香港特区政府耗资80多亿港元打造的香港首间公立中医医院，全权交由浸大运营，医院设400张病床、6个分科，并陆续开启23个专病项目，打造中西医协同诊疗新模式，彻底打破香港传统私人中医诊所无法配备现代检验、影像设备的行业壁垒，成为中医药标准化、国际化的旗舰平台。

2022年香港第五波新冠疫情期间，卫炳江带领校内中医药专家、社工团队推出免费线上问诊服务，累计为超过41，000名新冠患者、密切接触者及家属提供线上诊疗、中药配送、心理疏导等全方位服务；同时调配师资力量支援接收轻症长者的启德暂托中心近1，200张病床运营，极大缓解了香港公共医疗系统的承压。目前，校内多款中草药新药研发取得突破性进展，以现代科研手段赋能传统中医药，助力中医药走出香港、走向国际。

AI重绘艺术与科技融合的新图景

作为从事光子学科研数十年的学者，卫炳江历来主动拥抱前沿科技。他直言，人工智能带来的教育革新力度，远超上世纪80年代电脑普及、90年代互联网兴起、15年前智能手机普及带来的行业颠覆，是重塑未来教育、实现“因材施教”的良好契机。

在卫炳江看来，当下全球主流的大学教育体系，本质是工业革命时代遗留的标准化批量生产模式：统一的学期时长、教学大纲和考核标准，教学节奏适配中等水平学生。这套体系看似公平，却存在天然短板——天赋出众的学生早早掌握知识，只能被动等待考核；学习节奏慢的学生跟不上统一进度，极易丧失学习信心，无法兼顾学生的差异。

基于此，卫炳江提出颠覆性教育理念：教育从来不是被动的“教学”，而是主动的“学教”。唯有唤醒学生内在的求知动力，教育引导才有价值。好的教育从不直接灌输标准答案，而是透过层层引导、启发思考，让学生自主探索，收获专属的“尤里卡时刻”。

人工智能恰好适配新时代育人需求，补齐传统教育的短板。AI无情绪波动、无精力限制，能够实时捕捉学生的学习节奏、思维卡点、答题反馈，可以定制个性化学习方案，真正实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同时，AI可承接数据整理、基础演算、资料检索等机械性重复工作，把教师从繁琐的基础教学中解放出来，专注于人际互动、价值塑造、创新思维培育、人格养成等唯有人类才能够完成的创造性、情绪性教育工作。

同时，卫炳江也理性审视AI的局限性。他强调，人工智能无法完全替代实体线下教育，教育的核心不只是知识传授，更是人际交往、团队协作、实践体验、价值观浸润的综合成长过程。

为顺应AI技术迭代趋势，浸大全面落地AI与教育、艺术、科研的深度融合实践。例如，组建图灵人工智能交响乐团，并依托虚拟人声、AI光影技术，创新演绎《东方之珠》等经典曲目；历史教学依托AR、VR技术沉浸式复原唐代长安市井风貌；利用地理资讯系统（GIS）与人工智能，视觉化呈现香港抗战历史场景，将原本关注度极低的香港沦陷历史文字纪实改造为互动电子数字地图后，深受青年学子喜爱；中医药领域依托大数据与AI技术，系统梳理千年临床医案，提炼标准化诊疗方案；物理教学运用仿真可视化系统，将抽象的电磁波、光学互动原理直观呈现，大幅降低理科学习门槛。

卫炳江反复强调，科技与人文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彼此成就。理工研究者缺少人文素养，极易出现技术伦理偏差；人文专业学子不懂数字科技，将会脱离数字时代的传媒、文创、医疗、文化产业就业市场。坚持文理融合、艺科共生，是浸大全人教育的核心底色。

当下青年群体的媒介接收习惯已彻底迭代，传统文字纪实、静态展览、单向宣讲的文化传播模式早已无法吸引当代青年，而AR、VR、3D可视化、数字交互、AI光影等技术，能够将抽象的文化转化为直观、鲜活、年轻化的感官体验。

为对接国家赋予香港的“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战略定位，卫炳江将艺科融合、数字宣传中华文化作为核心发展方向。他认为，硬核科技筑牢国家综合实力，文化软实力塑造国家国际形象，艺术与科技的深度融合，是新时代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华文化的最优路径。

融入湾区赋能高教发展

卫炳江深知土地资源紧缺是制约香港高校扩容发展的难题。浸大九龙塘本部校园占地小，发展空间有限。对此，卫炳江明确表示，只要交通配套完善、发展条件成熟，学校愿意发展新校区，北部都会区是重点备选方向之一。

融入大湾区、对接国家战略，是浸大突破地域限制、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抓手。北师香港浸会大学（BNBU）落地珠海，校园占地千亩，规模是香港本部的10倍，与本部形成完美互补、双向赋能的发展格局。香港本部坐拥国际化办学资源、广阔的海外生源与合作渠道；珠海校区扎根大湾区腹地，毗邻深圳、广州科创产业集群，拥有丰富的产业应用场景与发展空间。

两校深度联动、资源互通，推行联合培养模式与“半年香港、半年珠海”交换项目，让学生同步感受香港的国际化视野与内地的产业发展实景。最具优势的是，毕业生颁发完全一致的浸大学位证书，最大程度保障人才培养的统一性与含金量。目前，香港本部与珠海校区师生总数近3万人，形成规模化、高质量的科教协同育人平台，持续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建设，推动中医药、艺术科技、人文及文化等领域科研成果落地转化，鼓励师生科创创业、服务大湾区产业升级。

卫炳江认为，香港八所教育资助委员会资助大学、四所民营大学各有所长，香港高等教育产业潜力巨大，但发展的核心底线是坚守办学质量，坚决杜绝滥设学位、降低育人标准的短视行为。香港多数高校侧重理工、医学等热门学科，浸大坚持差异化发展路径，深耕跨学科、中医药、传理、创意艺术，以及体育等特色学科，精准吸引全球文化创意和特定领域高端人才来港求学、就业、发展，补齐香港高教产业短板。

面对复杂的国际地缘环境，海外人才流动格局持续变化。卫炳江分析，相较于主攻晶片、量子计算等敏感硬核科技的高校，浸大的科研布局聚焦创意媒体、人文及文化、健康与药物研发、人工智能等领域，引才、留才压力更小。同时，随著国家综合实力提升、大湾区高速发展，全球愈发看好内地与香港的发展机遇，人文交流、中医药、艺术科技、传媒传播等领域的海外人才持续流入香港，为学校国际化发展注入全新活力。

浸大持续创新育人模式，落地“优才运动员入学计划”，招收现役杰出运动员入读本科，助力体育人才学业与职业双向发展。同时联动内地、香港高校与体育机构，为运动员量身定制体育科学、体育管理专业课程，搭配企业职业培训资源，依托香港国际化平台，助力运动员拓展全球发展路径，践行体教融合的育人理念。

立足建校70周年的全新起点，卫炳江为浸大定下清晰的长远发展主线：坚守“笃信力行”七十载校训初心，持续打破文理、学科、地域、技术的发展边界，以跨学科全人教育为核心，以人工智能革新教学、艺术科技赋能文化、中医药标准化国际化为三大发展抓手，依托大湾区科教协同平台，立足香港、背靠国家、联通全球。未来，浸大将持续践行全人教育初心，培育兼具硬核科技能力与温润人文素养的新时代复合型青年人才，主动对接国家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战略，以文理共生、破界创新的办学实践，讲好新时代中国故事，践行香港高校的家国担当与国际使命。

（本文发表于《紫荆》杂志2026年9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