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谈心：今日，台湾失去了什么？

文｜冯 哲

前不久，一位台北八十多岁的老先生给我打来电话。他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可以。就这样，他在电话里，从《孟子》讲到《尚书》，又谈及《大学》、《中庸》、《庄子》，一口气讲了一个半小时。

我在电话这头听得满心感动。老先生说，自己就像一根小小的火柴，盼望凭着这点微光，能够照亮台湾的中华文化。他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感慨，叹息台湾快要丢掉中华文化了，许多年轻人不了解中华经典，也不熟悉民族的过往历史，对此他满心惋惜。一通电话结束之后，他还发来一段三十秒的短视频：画面里，他亲手点燃一根小小的火柴，看着火苗静静燃烧。望着那一点摇曳的火光，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不由得发问：今天的台湾，究竟失去了什么？

祭祖、敬拜妈祖、关公、孔子，四时过节，这些流淌在日常里的风俗，本是两岸共有的文化印记。闽南语、客家话都是汉语的分支，婚丧节庆，民间信仰，处处看得见中华文化留下的痕迹。这份扎根烟火人间的文化根脉，原本是台湾最珍贵的底气。可从早年李登辉上任开始，几十年持续推进“文化台独”操作，教科书被改写，历史记忆被切割，很多改变悄无声息地发生。静下心来我们不妨轻声发问：走到今天，台湾究竟失去了什么？

这不由得谈及“文化台独”。“文化台独”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是一场漫长、温水煮青蛙式的改造。一步步调整叙事，慢慢拉开台湾和共同中华历史的距离。后来教育课纲反复改动，文言文的篇目不断删减，原本独立的中国史，被放进东亚史的框架下讲授。孩子翻开课本，祖先的历史被稀释，很难完整理解，这片土地从何而来，自己血脉的根在哪里。

除了教科书，许许多多承载集体记忆的文化符号，也在被一点点抹除。不少地方移除、推倒孙中山、蒋介石的铜像塑像；改“中正广场”为“自由广场”，很多带有大陆故土印记的路名地名，近年也出现改名的呼声；传承多年的祭典被降格，带有“中国”字样的活动不再举行，很多传统仪礼慢慢淡化。就连台湾学者来大陆参加学术文化交流也被限制，台退役少将臧幼侠先生退休俸被扣75％、申诉失败即是明证。种种做法，都是在一点点剥离社会身上的中华文化印记。

文化根基被扰动，最先受伤的是本土的文艺土壤。曾经，台湾是整个华人世界的文化热土，流行歌曲、影视剧风靡两岸。那时的文艺之所以动人，正是依托深厚的中华文化滋养。当根脉被人为切断，创作也就失去养分。本土综艺风光不再，华语电影盛会被政治裹挟，慢慢沦为小圈子的自娱。许多创作者、艺人，只能跨过海峡去寻找更大的舞台。反而是大陆不少带着中华底色的剧集，在岛内民间广为流传，深受普通百姓的喜爱。

比文化产业衰落更让人唏嘘的，是社会慢慢陷入一种三代失语的状态。所谓失语，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敢说、不愿说、不知道怎么说。

老一辈亲身经历过两岸往来，心里清楚两岸同根同源。私下聊天可以讲起过往岁月，但公开场合大多选择沉默。一旦说出内心真实想法，就容易被贴标签，遭到舆论围攻。他们知晓历史，却不敢公开言说历史。

夹在中间的中年人，背负房贷、育儿、养老重重生活压力。台湾产业结构失衡，多数行业薪资停滞，生活成本居高不下。他们看得懂现实的困境，可一旦发表不一样的看法，很可能影响工作，牵连一家人的生计。心里看得明白现实，却没有发声的底气。

而成长在新课纲之下的年轻人，从小接触被切割改写的历史，缺少完整了解过往的渠道。并非年轻人本身带有偏见，而是没有机会看见全部真相，对自己的文化来路一片模糊，属于认知层面的失语。

再加上社会氛围、相关法条带来的自我审查，渐渐就形成一种吊诡景象：公共舆论场上喧嚣张扬的，常常只是少数人的声音；真正珍视中华文化、期盼两岸和睦的普通人，大多退回到私下生活，成为沉默的大多数。正如吴小莉采访时，陈文茜感慨的那样：台湾失去了真正在乎台湾的一大群人。

论及民主，中华文化自古便蕴藏深厚的民本德治智慧。《尚书》崇尚在上位者有德，方能赐万民以福。孔子在《论语》中讲到治国，把民心信任置于军备、粮食之上，留下“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的警醒，把百姓的地位摆在最高处，而不是政党利益。郁慕明先生对比两岸后曾言：“大陆为人民服务，台湾为选民服务。”

民本思想不只是古老的书本道理，更是一整套安顿社会人心的价值标尺：讲究华夷之辨、人禽之辨、义利之辨、善恶之辨，教人明是非、知荣辱、守信义。当中华文化被一步步消解，丢掉的不只是典籍、故事与符号，更是这套安顿人心的价值标尺。文化根基被抽离之后，社会的价值坐标随之摇摆：是非慢慢被立场裹挟，政党恶斗不断上演；统独议题造成社会不断撕裂对立；民众对公共治理的信任持续耗散；是非轻重被颠倒，功利压倒道义。许多年轻人看不清前路，慢慢丧失对未来的盼望。一位台北师友痛心疾首直言，今天的台湾，一者丢掉了中华传统文化的认同，二者连带丢失了根植于礼乐文明之中的人性尊严。

当然，人为制造的割裂，并不能真正斩断血脉。教科书可以修改，但民间庙会依旧香火不断，祭祖与敬奉关公、妈祖、孔子的习俗依旧在家庭里代代延续。就像那位台北老先生手中的火柴，点点微光并未彻底熄灭，很多心里话，只是藏在了普通人私下闲谈之中。

海峡能够隔开山海地理，却割不断刻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批判指责，只是希望我们看清：一个社会的安稳与希望，离不开自己的文化之根，也离不开普通人可以从容说话的空间。

两岸本是一家人。唯有守住共有的中华文化，听见沉默大多数的心声，放下对立，好好对话，才能够找到属于全体同胞更好的前路。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