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谈心：中华文化在台湾

文｜冯 哲

这些年来，我常常往返海峡两岸，漫步宝岛街巷，品读两地烟火人情。一路走来，我心中最深切的体会便是：真正联结两岸、温润人心的，从来不是宏大的言说，而是代代相传的文脉、岁岁共鸣的文艺、日日相伴的人间烟火。

昨夜听台北的朋友说，他聆听罗大佑先生的演唱会，甚为感动。朋友的分享，也勾起我心中许多过往记忆，那些熟悉的旋律仿佛缓缓流淌在耳畔。那一刻心底格外澄澈动容：海峡或许能分隔山海地界，却永远隔不断同源的文脉；岁月或许能拉开时空距离，却永远拆不散一家人的温情。两岸纵然发展轨迹、社会风貌各有不同，但根植血脉的华夏情怀、温柔敦厚的民族心性、薪火不息的中华文化，始终同根同源、脉脉相通、从未走远。

中华文化，是活着、流动、生生不息的文明。它不止安居于书院典籍、古礼经卷，更深深扎根在两岸人的生活日常、审美情趣、烟火饮食之中。1949年之后，海峡相望、山河分峙，两岸各自奔赴不同的成长道路，却始终虔诚守护着同一套汉字体系、同一种孝亲伦理、同一脉民俗信仰、同一份温润的华夏风骨。

宝岛台湾，在完整承袭中华千年正统的深厚根基之上，兼容海岛开阔胸襟、现代国际视野，慢慢孕育出温柔雅致、诗意纯粹、人文绵长的现代中华文艺新风貌。从1970年代到今天这五十余年间，两岸交流史里最动人、最治愈、最润物无声的篇章，便是跨越海峡的文艺对流、文脉互哺、烟火相融。这半世纪的彼此滋养、双向成就，是两岸同胞最真切、最温情、最深刻的同心印证。

一、70年代末到90年代末：宝岛文艺渡海润神州，为改革开放的大陆推开一扇温柔之窗

回望大陆改革开放的峥嵘岁月，那是举国奋进、百废待兴、奋勇争先的蓬勃时代。亿万国人凝心聚力建设家国、开拓新局，在大步向前、奋力拼搏的时光里，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对温柔、诗意与真情的美好期许。

正是在这万物新生、风气渐开的美好时节，来自宝岛台湾的歌声、文字、光影与烟火，跨越浅浅海峡，为奋进中的大陆，推开了一扇温柔的窗。这份远道而来的文艺风华，如清风拂面、如活水润田，不仅丰富了大陆民众的精神世界，治愈了时代的焦灼与浮躁，更为轰轰烈烈的改革岁月，补足了温润丰盈的情感养分与人文底色，温柔陪伴了一代人的青春，涵养了一代人的精神风骨。

最先温暖亿万国人耳畔与心田的，是邓丽君女士温婉动人的天籁之音。

《甜蜜蜜》清甜纯粹、治愈人心，《月亮代表我的心》深情绵长、温柔赤诚，《但愿人长久》化用宋词古韵、清雅悠远、共情千年。她的歌声，藏着中国人独有的含蓄温柔、真诚纯粹与浪漫诗意，打破了单一的文艺表达范式，让真情、美好、温柔重新回归大众生活，温柔开启了两岸共通的华语审美新时代，成为无数大陆同胞心底最珍贵、最柔软的青春记忆。犹记40年前，抽屉暗藏了好几盘磁带都听破了的邓丽君专辑。

紧随其后，蔡琴醇厚沉静的嗓音也慢慢传入大陆。一曲《恰似你的温柔》缱绻绵长、余味悠悠，还有《你的眼神》《出塞曲》广为流传。她的歌声从容温润、素雅平和，将中国人内敛自持、温柔敦厚的品性娓娓道来，成为跨越时代、两岸共赏的听觉经典。

而罗大佑先生，早在八十至九十年代，他的歌曲就借由磁带在大陆广为流传，直到2000年，罗大佑才第一次踏上大陆土地，在上海举办内地首场个人演唱会。他堪称是近五十年间，中华文化在台湾落地生根、与时俱进、焕新生长的最佳文艺代言人。

《童年》写尽人间童真烂漫、岁月温柔静好；《鹿港小镇》藏着游子最深的故土眷恋、乡土根脉；《光阴的故事》叹尽流年更迭、人间聚散温柔；《东方之珠》由罗大佑本人完成词曲创作，胸怀山河大义、家国赤诚担当。他的音乐，既有传统文人的风骨情怀，又有乡土中国人的质朴眷恋，更有时代观察者的深刻思考，字字句句皆是纯粹华夏底色。横跨五十年依旧经久传唱、历久弥新，最生动地印证：中华文化在台湾，不会停滞、亦不会褪色。

歌声渡海润人心，文字跨海滋岁月。台湾文学与通俗文化的盛世风华，深深滋养、丰盈了改革开放初期的大陆文坛与大众精神世界，成为一代人珍贵的精神启蒙。

这里不能不提到蔡志忠的国学漫画，他以简约风趣的画笔解读《论语》《庄子》《老子》，把深奥难懂的诸子经典化为通俗易懂、妙趣横生的漫画读本，在大陆广为流传，让许许多多的年轻人轻松走近中华传统思想。

还有南怀瑾先生，他用通俗平实的语言讲解儒释道经典，把晦涩的古代典籍转化为大众可以读懂的文字著作，当年《论语别裁》在青年群体当中广为传阅，实实在在为大陆的年轻人打开了一扇亲近中国传统文化的大门。

琼瑶女士的经典作品，《一帘幽梦》《庭院深深》《还珠格格》风靡神州、家喻户晓、人人熟知。文字温柔细腻、情义真挚纯粹，笔下的忠贞善良、重情重义、知恩向善、坚守本心，皆是中华传统仁义礼智信的通俗表达、温情演绎，温柔塑造了一代国人的情感观、价值观与中式审美底色。

三毛的散文游记，以《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打动无数大陆读者。她通透自由、温柔善良、心怀山海、热爱生活的人生姿态，带着中式温润豁达、包容向阳的生命底色，让无数国人看见中华文化滋养出的通透灵魂与浪漫胸襟。

由三毛填词、李泰祥作曲，齐豫演唱的经典歌曲《橄榄树》，更是把那份流浪与归乡、向往自由又心系故土的心境唱遍两岸，“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简单几句，道尽一代游子的漂泊与乡愁。

最动两岸人心、最牵骨肉情思、道尽同胞深情的，当属余光中先生的千古名篇《乡愁》。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短短百余字，字字深情、句句泣诉，道尽海峡分隔的骨肉牵挂、家国惦念，写尽所有两岸中华儿女跨越岁月、跨越山海的思念与期盼。这一湾海峡的乡愁，是两岸共通的情感图腾，是文脉相连、骨肉相亲、本为一家最深刻、最永恒的见证。

同样是身在海岛、心怀故土，诗人席慕蓉后来还有一首广为流传的歌词《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生长于台湾的她，血脉连着蒙古高原，借文字倾诉游子对故土的无尽思念：“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

一湾海峡，一边草原，乡愁的模样各不相同，但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根的追寻，却是所有中华儿女共通的情感。

不止笔墨歌声，两岸烟火饮食，亦是文脉流转、亲情相融最动人的载体。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家喻户晓的台湾牛肉面。

台湾牛肉面的根，深深扎在大陆故土。当年渡海赴台的大陆乡亲、四川老兵，将家乡川味红汤牛肉的烹饪技艺带入宝岛，在眷村落地生根、因地制宜，结合海岛饮食特点改良创新，慢慢淬炼出香气浓郁、温润醇厚、家喻户晓的台湾红烧牛肉面。

这一碗面，从大陆故土出发、跨海扎根宝岛、在台湾焕新成型，又再度回流大陆、风靡全国，走进大街小巷、寻常市井，温暖无数大陆人的味蕾与生活。一碗牛肉面，浓缩了两岸迁徙的岁月、游子思乡的深情、饮食文脉的流转，是烟火里的乡愁、舌尖上的同源，最朴素也最深情地诉说：两岸烟火本是一味，两岸血脉本是一家。

回望这段珍贵岁月，我心中始终满怀感念：大陆改革开放波澜壮阔、奋勇争先，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家国奇迹。而来自台湾的文艺风华与人间烟火，恰似一缕清风、一汪活水，温柔疗愈了时代的焦灼，丰盈了民众的心灵，温润了奋进的家国岁月。宝岛的文化滋养、烟火温情，是大陆改革开放进程中无比珍贵的情感力量与人文养分，让高速奋进的时代，始终保有温柔、诗意、情怀与文化根魂。

这便是两岸最纯粹、最动人的家人情谊：同根而生、隔海相望、彼此守望、彼此滋养。

二、近十余年：大陆国风文脉反向渡海，双向对流成就共情同心

文脉的交融，从来不是单向的馈赠，而是同源共生、双向奔赴、循环滋养、彼此成就的深情往来。

历经数十年文脉沉淀、文化自觉与国风复兴，今日大陆的中华文脉厚重磅礴、气韵端庄、创新蓬勃。扎根中原正统文脉、融汇千年华夏底蕴的新时代国风文艺，开始反向跨海、登陆宝岛、收获无数台湾同胞的喜爱、共鸣与热议，续写两岸文脉相融、人心相通、烟火共暖的崭新篇章。

近些年，诸多大陆优质文艺作品、国风美学创作持续风靡宝岛，成为台湾民众耳熟能详、真心喜爱的文化作品。

古装美学与人情道义兼具的经典大剧《甄嬛传》，在台湾热播多年、热度经久不衰，早已成为家喻户晓的国民剧集。每逢节庆，台湾电视台常常开启全天候连播，剧中雅致的中式礼仪、古典美学、温良道义、家国分寸，深深契合台湾同胞的文化审美与价值认同，“甄嬛体”也曾风靡岛内民间，成为两岸共赏中华古典气韵的美好见证。

尽显君子风骨、家国大义的经典剧集《琅琊榜》，登陆台湾黄金档后迅速圈粉无数、广受赞誉。剧中清雅古韵、忠义担当、赤诚坦荡的士人风骨，完美承袭中华传统君子之道与东方美学，让台湾观众深深共情华夏文脉的浩然正气与温润底色。

除此之外，国风动漫《哪吒》系列，以东方哲学、中式热血、传统内核打动无数岛内青年；舞台巅峰之作《只此青绿》，携大宋风雅、东方气韵惊艳宝岛舞台，让千年中式审美鲜活绽放、震撼人心；小百花越剧多次赴台温柔展演，婉转唱腔、江南雅韵、传统戏韵，让台湾同胞沉浸式感受中华传统戏曲的婉转之美、文脉之盛。近期，讲述家国守望、亲情信义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台湾展映更是一票难求，“阿嬷”这一声熟悉的称呼，戳中无数台湾观众心底的亲情记忆，朴素的家族故事跨越海峡，唤起两岸人共有的家族情怀与故土思念。

从前，台湾的现代中华风华、温柔文艺烟火，温暖滋养了奋进中的大陆；

如今，大陆的正统国风气象、厚重文脉底蕴，温柔回馈、浸润着宝岛。

半个世纪的双向对流、双向奔赴，让同一条华夏文脉，在海峡两岸不同的土地上，相互浇灌、相互成全、彼此温暖、共同繁盛。

三、百年沧桑印证：台湾文脉根深蒂固，从未脱离中华文化母体

回望台湾数百年沧桑变迁，我们更能深深读懂中华文化坚韧不息、亘古不绝的强大生命力。

荷兰殖民时期，外来强权掌控地域治理，却无法撼动民间根深蒂固的汉俗礼法、汉字传承、宗族家风；明郑时期，华夏道统、孔孟文教完整扎根宝岛，牢牢筑牢台湾千年不变的中华文脉根基；长达五十年的日据殖民岁月，当局强力推行日化教育、禁绝汉文、割裂传统，一心想要斩断两岸文脉脐带、剥离华夏认同。

但半世纪的强权同化、人为割裂，终究徒劳无功。中华文化早已深深融入台岛每一寸土地、刻进民众血脉、化作日常烟火本能。即便在高压管控之下，民间依旧私传汉学、坚守祭祖礼法、延续宗族家风、恪守华夏伦理，文脉火种从未熄灭、民族根魂从未动摇。

正因文化根魂牢不可破、深植人心，1945年台湾光复之后，全岛社会自发自觉、迅速回归华夏正统，接续千年文脉、重启传统礼俗、复兴民族认同，瞬间归宗、即刻复脉。

百年风雨沧桑，足以印证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真理：土地可被割据，岁月可生隔阂，唯独文化根魂、血脉基因，永远无法割裂、永远一脉相承。台湾文化，从来不是异域文化、外来文化，它是中华文化扎根海岛、与时俱进、兼容创新的新时代分支、现代化风貌，始终属于华夏文脉大家庭。

四、文脉归一始得人心归一，文化同心终成家国同心

20余年几十次的台海往返，我深深感到：两岸的差异，是同一文脉滋养下的风貌之别；两岸的相通，是千年不变、亘古如一的根魂之同。政治疆域的统一，是家国圆满的最终美好结果；文化的相融、人心的相通、情感的相亲，是两岸同心、家国归一最温柔、最坚实、最恒久的根基。

回望1970年代至今这五十年间，歌声跨海共情、文字隔海相知、光影跨岸相融、烟火跨味相融。

邓丽君的温柔、蔡琴的低吟、罗大佑的家国、余光中的乡愁、席慕蓉笔下草原与故土的惦念、琼瑶的情义、三毛笔下远方的呼唤、蔡志忠漫画的妙趣、南怀瑾先生对经典的阐发、一碗牛肉面的烟火、国风剧作的风骨，还有如《给阿嬷的情书》这般叩击人心的亲情叙事，串联起两岸代代相传的青春记忆、家国温情与同心信仰。

海峡浅浅，隔不断千年文脉悠悠；岁月漫漫，拆不散骨肉亲情绵绵。

两岸先统一于文化中国，终将圆满于山河一统。文脉归一，则人心归一；人心归一，则家国终圆。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