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澄怀映丹青 白首逐艺峰——访著名画家高继文

文｜李 然

高继文先生，当代诏安画派代表名家、资深美术教育家。年届九旬，笔耕墨海逾八十春秋。深植乡邦文脉，精研笔墨正格，恪守诗书画相融之文人画道，一生澄心守正，不逐时流。

艺脉远承徐渭、八大之清逸孤韵，近取吴昌硕、齐白石之笔墨精神。运笔清润苍劲，造境淡远萧疏；多撷田园风物入画，格调清雅蕴藉，自脱尘俗浮躁之气。

身为美术教育先行者，先生秉持以文化人、以艺育德、因材施教之本旨，笃守学艺先立身、作画先修心之训。尤重书法筑基、诗文涵养，倡导守正固本、戒浮守静之从艺修为。数十载执鞭传道，春风化雨，以丹青雅韵接续文脉薪火。

先生居乡野而襟怀古今，耽笔墨而心系传承。写意花鸟、山水皆能自出机杼、别具一格，陈传席先生尝评誉“白石之后有此翁”。其艺术修为、文化情怀与育人初心，相融相济，足为当代艺坛所宗、后学从艺之范式。

泼墨写芭蕉 95cm×67cm 2019年

《艺品》：高老高寿高产，笔墨清健，艺名远播。敬请您谈谈数十年从艺历程。

高继文：我1930年生于福建诏安，自幼耽于丹青，以《芥子园画谱》启蒙，未入科班，全凭自学自悟。乡邑文风蔚然，先贤墨迹、藏家珍品耳濡目染，于我启蒙至深。我平生服膺齐白石、吴昌硕、徐悲鸿诸家，取齐翁笔墨之精到、徐公造型之严谨，兼收任伯年线描意趣，于传统中沉潜涵泳，渐成自家面貌。

石涛言“笔墨当随时代”，我深以为然。作画必先了然于心、融情于物，而后方能落笔从容。中国画贵在“意到而不求形似”，以笔墨抒怀，以诗文立意。所谓“诗是无形画，画是无声诗”，腹有诗书，画方有格、有境、有味。

清晨歌声 248cm×62cm 2022年

《艺品》：诏安为书画之乡，文脉绵长，这方水土对您的艺术有何滋养？

高继文：诏安书画肇于唐宋、盛于明清，海派与闽地画风交融，遂成“诏安画派”，先贤谢琯樵、古松、马兆麟诸家，笔墨孤冷雅淡，影响深远。如先贤谢琯樵先生诗书画三绝兼怀侠骨武略、忠义烈节，于乱世以身殉国，为闽地艺坛与乡邦共仰之楷模，其风骨与艺格影响后世至深。我曾专以万松关为题材作画缅怀致敬，赋诗：“身怀四绝非等闲，慕名我来吊亦艰。传世琯樵传世笔，可怜惨死万松关。”

又，我生长其间，家藏、乡展、师友切磋无时不浸润笔墨书香，此乃天赐机缘。我祖父略通文墨，店中常悬书画；村中前辈藏家每至年节，便将珍品陈列祠堂，任人观摩；岳父家中亦悬徐悲鸿、谢半圭等名家真迹。我得以朝夕熏染，眼界早开。

晚年执教中学美术廿载，因材施教，讲授做人与学艺之道，冀以文脉薪火相传。我常告诫学生，学画要先补“画外功夫”——书法、诗文、品德、心性，缺一不可。而今桃李成林，不少学生活跃于省内外画坛与教坛，成为传承地方文脉的中坚力量，我亦觉平生无憾。

历险探幽来 248cm×62cm 2022年

《艺品》：您一贯强调中国画的文学底蕴，在创作中如何践行？

高继文：作画三分技艺，七分读书。无诗文涵养，则无书卷气；无意境格局，则流于俗匠。诗与画相通，正是中国文人画最动人的价值所在。古人所言“诗是无形画，画是无声诗”，意境与情感相融，方能动人至深。以明代徐渭《墨葡萄》为例，他并非不能画工整形似之葡萄，而是不愿为形所役，只求借笔墨抒胸中郁气。画中题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诗画相映，怀才不遇、苍凉磊落之气跃然纸上，读之令人动容。这便是文学底蕴赋予绘画的精神力量。

我在《从艺漫谈》一文中曾说过：中国画的表现题材多是宁静、祥和、高洁、清逸、富丽、坚贞、信义、忠诚、和平、倔强等，所以中国画有成教化、助人伦之功。梅、兰、菊、竹自古以来被文人画家赋予高尚品格。总之，中国画融合诗文，更能表现意境。题跋亦可补画之不尽处，读之或引人深思，或令人神爽。画兰，我曾题道：“花开花落随流水，饮露幽兰满谷香。”又曾题：“余性喜兰、种兰、画兰，然兰形质高洁，具君子性格。要状其性，写其质，非笔墨高超者终难实现，兹连涂数纸终不得其神韵之万一也。奈何？”画梅花也题诗三首，其一：“一树梅花万个圈，写来香里墨团团。横斜突见枝如铁，斗雪冲寒意未阑。”其二：“廿载画梅未见精，梅魂高洁实难营。频经雨雪风霜下，铁骨冲寒似有声。”其三：“老梅愈老愈精神，倚石横空铁骨身。笑傲漫天飞白雪，枝头花满早迎春。”我是借写梅花以颂扬人的高尚品格，而这些题款诗放在大幅梅花图上起到了点睛的作用。

我晚年喜欢作“老”“残”之类的题材，心境如斯也。许沙洛先生曾作《残荷》一诗云：“飒飒秋风起，荷池寂寞寒。何堪枝叶断，剩见水云宽。明月空相照，庸人已厌看。还凭糊涂笔，凝露写阑珊。”我十分喜欢，多次缘其诗意写之，创作了《残荷》系列。题款“荷残犹有韵，野塘溢清香”“掠地金风野水寒”“残荷留待护游鱼”“秋荷纵使无颜色，淡泊萧疏意自欢”等。这些作品虽非吉祥喜庆之作，题款亦略显稚拙，但因耐人寻味不艳俗，读书人尤其喜欢。

诗与画相契，意境自出，这便是中国画独有的精神高度。

红梅颂 246cm×123cm 2023年

诏安湾渔寮小景 245cm×60cm 2023年

《艺品》：您笔墨精纯，挥洒自如，数十年锤炼，有何心得？

高继文：中国画之奥秘，全在笔墨。古代传世名作，远观气象堂堂，近赏笔笔精妙，故能不朽。欲臻此境，非积数十年苦功不可。我近日观展，见不少作品气象晦暗、墨气浑浊，根源正在笔墨失度，尤以淡墨为要——淡墨不善运用，则层次全无、气韵枯薄；用得恰到好处，方能润泽通透、清逸空灵。浓墨亦然，把控不当便板滞僵结，神采尽失。

徐悲鸿先生为近现代画坛大家，仍自谦笔墨未臻精醇，故终生亲近齐白石先生，正是推崇齐翁炉火纯青的笔墨语言。齐白石先生笔墨深厚、丰富、精妙，浓墨运用尤见神采，作品生动耐看、韵味悠长。徐悲鸿先生为人谦谨务实，平生极少画荷，自识用墨（尤浓墨）尚有精进空间。他笔下奔马享誉天下，若墨法再臻化境，必更添神采。其所画喜鹊以浓墨写出，佳作神采奕奕，亦偶有可打磨之处。可知，笔墨之道精深无穷。

总而言之，中国画用笔首重润泽，笔意生硬则韵味尽失，火气、俗气随之而生。吴昌硕与齐白石皆为一代宗师，齐画温润含蓄、百看不厌，吴画偶露锋芒、稍显火气，亦可见笔墨分寸之妙。前人作画多用狼毫，易于掌控，但笔墨变化有限；软毫羊毫难度虽高，却能墨韵丰富、水分圆融，更得润泽之趣。

陈子庄有言：“以境之奇特论，则画不如真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真山水绝不如画。”足见赏画重在笔墨情趣，而非徒求形似。古人又云：“有意于画，笔墨每去寻画；无意于画，画自来寻笔墨。”有意雕琢，反不如无意天真之妙。八大山人亦谓：“于无心处写鱼，于无鱼处求美，往往得之。”此中精微，难以言喻。画家愈至晚年，愈追求心手相应、用笔用墨浑然自由。

若放笔落墨之时，过于拘泥法度，便难入优游自如之境，终无真笔墨可言。我曾题诗自况：“泼墨挥毫写老残，抛开成法一心宽。秋荷纵使无颜色，淡泊萧疏意自欢。”作画亦不必以奇物为贵，园蔬、莲藕、鱼虾、禽鸟，寻常风物皆可入画。画家不过借笔墨写自然之趣、抒胸臆之情，以怡情养性而已。

祈盼和平战乱休 245cm×60cm 2024年

《艺品》：中国画当下正面临传承、创新与发展的多重课题，您对此有何见解？

高继文：当代中国画与文人画，理应随时代而新、随时代而变，不可将古人成法生搬硬套，更要以笔墨承载当代人的情感与时代气象。时下有些作者，题跋多抄前人旧句，甚至拼凑堆砌，全无时代精神，这便失了创新之本。我始终认为，视创新为猎奇求怪是一大误区。艺术的真创新，贵在独创，核心在思想情感与精神境界，在于作品是否有时代感、有真性情、有我之面目。

我近作一幅以鹅为题材的小画，写的是儿时记忆：旧时邻里有老妪善养鹅，情景历历在目，今日忆来仍觉天真可味，遂成画并自题短句，以寄乡情。画由心生，情随事迁，这便是属于我、属于当下的真题材、真意境。

前人之中，黄秋园先生师古极深，皴法、山石、章法皆精熟，可谓尽得古法。然其画与古人面目相去不远，缺少自家面貌，亦少时代新意。同时代之李可染先生则迥然不同，其画皆从生活中来，从真山真水中来，虽用传统皴法，却在造型、设色、点染、构图上自出机杼，整体结构现代感极强，故其画境界更高、价值更重，足以传世。

由此可见，当代中国画欲创新，舍生活则无源头，舍传统则无根基。一味摹古蹈袭，必无出路；仅有生活素材而无文化涵养，亦难成高格。同样画兰，今人尽可写兰，但构图、造型、题款必出新意。齐白石少作兰花，却笔墨温润、意趣独造，便是极好的典范。

当今画坛，工笔多见、写意偏少，不少作品徒有其形、难得其意，正因写意最赖文化底蕴，非一朝一夕可至。我笔耕一生，仍常觉不足，单以用墨而论，与齐翁相较，自知差距尚远，不敢懈怠。

古今生活迥异，古人多以摹古传承，然其文化修养极高，自有不可替代之价值。我九十岁仍临八大山人山水十余幅，愈觉传统之深厚。创新绝非抛弃传统，相反，必须深研古法：用笔、用墨、章法、构图皆要悉心体悟，否则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以山水皴法为例。古人诸皴，皆可取舍化用。今人作画，可适当借鉴西画明暗与块面之法，精简传统皴擦，以结构与光影出新意，如此便自具当代气象。守传统而不泥古，重生活而有文心，融中西而不失本体，方是中国画传承发展的正途。

溪流融日月 68cm×138cm 2025年

老梅飘香 群雀归巢 96cm×180cm 2025年

《艺品》：您执教杏坛数十载，深耕美术启蒙与文脉传承。在您看来，美育的根本是什么？今日授艺，应秉持怎样的教育审美？

高继文：美育的根本是立人。《论语》里有“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说法，这是中国传统美育的根本所在，通过诗、礼、乐的艺术活动培养有益于社会的优秀人才。

文艺是人类文明的最高境界的体现，可以引导人们道德情操的不断升华。现在学校的艺术教育，有的是作为普通学生技能课，他们接受基本的美术、音乐、跳舞等艺术教育，这是教育中需要普遍实施的审美教育。还有作为专业教育的艺术教育，我在职业中学的授艺主要还是专业性质的授艺。在今天的艺术教育中，不管是专业的还是作为技能课的，都应当继承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美育因素，从立人的高度出发，帮助学生建立具有中国传统文化根底的审美意识，树立正确的现代审美观念，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推动人类的不断向善。

海鲜夸凤尾 69cm×46cm 2025年

东坡既得鱼酒 69cm×46cm 2025年

《艺品》：五六年前，林继中先生曾评价您始终在奔赴艺术高峰的途中，正处最佳状态；石开先生观您画作，亦言其中可见青春气息、身心康健，更有百岁超逸之气象。今日见您精神矍铄、思敏行健，令人感佩。请您与大家分享日常起居与养生之道。

高继文：我久居诏安县城郊桥东镇三溪村，早年在城关中学美术班执教二十载，至七十五岁方离岗，至今又逾二十春秋。这些年我蛰居乡野，过着简素自守的隐居生活，于平淡中守一心，可谓简单而丰厚，朴素而充盈。日常早睡早起，足不出户，每日以笔墨为伴，未尝稍辍。我的画室陈设简朴，这块大画板已伴我数十寒暑。我作画不将纸铺于案头，而把宣纸悬钉板上，如此视野通透，构图与气势更易把握，笔墨挥洒自如，水墨晕染亦得天然之趣。这是我积久而成的创作习惯。

我作画多先立意，或先有画题，或腹有诗句，待情思饱满、兴会神至，方才悬纸落笔。或一气呵成，或从容断续，品茶遣怀，悠然落笔，自在随性，不为法度所拘。林继中先生曾言，这般作画动静相宜，既可修身养性，亦是极佳的养生之法。

这些年我虽乡居简出，亦不忘以艺应世、以画明心：2012年12月在漳州举办个展。2016年于福州画院举办师生展。2019年九十高龄之际，在北京国家画院举办“继之以文·高继文中国画作品展”，携作品赴京请益方家，承蒙各界厚爱与鼓励，于心甚慰。

我常以齐白石先生为范。齐翁毕生笔耕不辍，除却病患无一日停笔。世人或谓其为生计，我却深知，这是发自本心的创作热忱与旺盛的艺术生命力。我即便在人生最艰难的岁月，亦坚持每日作画。如今书画市场偏冷，不少青年画家心绪消沉、怠于创作，而我虽年迈，依旧日日握管，不敢稍歇。

这些年我亦紧扣时代、关注世事，以笔墨回应现实：2021年初，福建省美术家协会举办义拍活动，我精心构思，以松柏、仙鹤、灵芝为意象，创作巨作《松鹤延年 祖国长春》，立意出新，自有格调。我每日必看新闻，天下时事、民生百态常触发创作灵感。曾作山水一幅，写绿水青山、游人悠然，并题自作诗：“祈盼和平战乱休，河山何处有清幽。晴川约伴游胜地，世界繁荣各自由。”诗画相映，境界与意蕴为之升华。2023年，我精心绘制花鸟巨幅六条屏，参加生态环境部主办的“美丽中国”主题展览，并由此深耕生态主题，创作多幅相关花鸟作品。其中《湿地拓宽看天鹅》一画题诗：“纷争世界苦难多，安得慈悲爱与和。湿地拓宽来众鸟，抛开烦恼看天鹅。”诗画相融，意蕴醇厚，此作后为福州画院收藏。2025年初，我再作山水巨幅四条屏，为诏安青年画家赴福州画展助阵。垂老之年，尚能以笔墨助力后学、奉献余热，于愿已足。

我之养生，无秘方、无捷径，不过居乡守静、生活简素、心无旁骛、以画为命。心有所寄，日有所作，动静相宜，精神内守，故而身健神清，不知老之将至。

湿地拓宽看天鹅 98cm×180cm 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