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谈心：两岸统一，必先统一于文化中国

文｜冯 哲

每与台湾师友论及统一，常被问，两岸政治温差大，先统一什么？山河隔一峡，文脉贯千年。海峡两岸，浅浅海域可以分隔地域，岁月沧桑可以造成境遇差异，却从未割裂根植于血脉的中华文化。两岸今日治理模式、社会形态虽有不同，但语言文字、风俗信俗、宗族伦理、价值信仰，同出一源、同归一脉，完完全全共享一个中华文化母体、共属一个中华民族体系。

也正因如此，审视两岸统一，不能只从政治、制度、疆域的维度考量，更应从文明根脉、文化认同、人心归属的深层维度立论。借用杜维明先生“文化中国”的宏大理念，两岸统一，不在于一时制度之别，而在于千古文脉之同；疆域统一是结果，文化统一是根本，两岸统一，必先统一于文化中国。

所谓“文化中国”，超越政权分野、超越地域阻隔、超越制度差异，是数千年来生生不息、兼容并蓄的华夏文明共同体。它不以谁治理、如何治理为标尺，而以文化归属、精神认同、民族根魂为内核。无论是大陆故土，还是台岛海疆，皆是中华文化滋养孕育的土地；无论是闽粤先民渡海拓垦，还是世代台胞繁衍生息，皆是炎黄苗裔、华夏子孙。

两岸同胞的文化同源，不在口号，而在日用寻常、岁岁年年。我们共用方块汉字、共诵诗词风雅、共守岁时节庆、共行慎终追远。妈祖渡海、关帝安堂、宗祠续谱、家风传德，这些深入民间肌理的信俗与传统，是海峡两岸最朴素、最坚韧、最真实的共同身份印记。制度可以变迁，时代可以更迭，但沉淀在生活方式、伦理观念、精神气质中的中华文化，早已成为两岸同胞不可撼动的集体底色。

回望台湾数百年沧桑变迁，更能印证中华文化极强的生命力与根植性：外力可统治土地，却永远无法征服文脉；时代可改变表象，却始终改不变民族基因。

荷兰殖民时期，外来势力掌控贸易与行政，试图植入西式秩序，但台湾民间依旧延续闽南汉俗、宗族礼法、汉字传承，底层社会完整保留华夏生活体系，外来统治始终浮于表层，从未渗透文化根本。

明郑时代，汉家文脉重回主导，尊孔兴学、倡礼重教、赓续道统，正式将台湾完整纳入中华文教版图，为后世数百年台岛文化底色牢牢筑基。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长达五十年的日据殖民岁月。日本当局推行系统性、强制性的文化同化：禁汉文、废私塾、强日语、改习俗，企图以五十年世代更替，彻底斩断台湾与大陆的文化脐带，剥离华夏认同、重塑殖民身份。

然而半世纪强力改造，终究徒劳无功。中华文化早已深植台岛土地、融入民众血脉。即便在高压管控之下，民间依然私传汉学、暗守祭祖、默守家风、心系华夏。外在教育可以被强制替换，内在根魂无法被强行剥离。中华文化不是外来灌输的知识，是世代相传的生活方式，是祖宗血脉的精神烙印，是深入骨髓的民族本能。

也正因文化根脉从未断绝，1945年台湾光复之后，全岛社会迅速自发回归华夏正统：恢复汉文教育、重启传统礼俗、复兴宗族祭祀、接续中华文化脉络。短短数年，便一扫五十年殖民表象，自然而然、发自本心重回文化中国的怀抱。

一部台湾历史，就是一部屡经外力更迭、始终不离华夏的文化印证史。政权可变、统治可换、制度可改，唯独中华文化的根魂恒定不变。这足以证明：两岸最深层、最稳固、最不可撼动的统一基础，从来不是政治模式，而是文化血脉。

长期以来，世人谈论两岸统一，多聚焦制度之别、版图整合、治理同步。须知：政治统一是表层架构，文化统一是底层基石；疆域统一是外在形态，人心统一是终极根本。没有文化认同的统一，是生硬的拼接；唯有文化同源、文脉归一、人心同向，才有长久安定、真正融合、命运与共的终极统一。

杜维明先生提出“文化中国”，本意即是以文明包容化解政治对立，以价值同源消融地域隔阂。在文化中国的视域中，大陆与台湾本就是同一个文明整体的两个部分，不是两种文明、不是两个民族、不是两种归属。两岸差异，只是同一文化母体下的地域风貌之别，绝非文明割裂、身份对立之分。

大陆承载着中原文脉的厚重本源，守华夏道统、传千年礼乐；台湾延续着闽粤迁徙的文化余脉，存古朴民风、守传统礼俗。一源分流，殊途同归；一母两地，血脉同心。无论时代如何动荡、外力如何干预，两岸文化共振从未中断。

今日两岸宗亲联谊、经典共读、礼乐传承、民俗共祭、儒学交流，看似是民间文化往来，实则是文化中国的持续复归、民族人心的持续团聚。每一次文脉接续，都是在为统一固本培元；每一次文化共情，都是在拉近两岸人心距离。

文化的统一，是最温柔、最彻底、最稳固的统一。它无需强制、不需外力，源于自觉、归于本心。当两岸同胞在同一种文字中读懂文明，在同一种礼俗中感念祖恩，在同一种伦理中坚守道义，在同一种家国情怀中确认归属，所有的隔阂、误解、对立，都会被千年文脉慢慢消融。

中华文明五千年绵延不绝，靠的不是僵化制度，而是兼容并蓄的文明气度、生生不息的文化精神、根深蒂固的民族认同。站在文明长河俯瞰两岸变局，真正能够托举终极统一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势，而是千古之脉。

两岸统一，必先统一于文化中国。先实现文脉归一、人心归宗、价值同源、精神共命，让两岸从文化层面彻底回归同一个母体、认同同一个民族、归属同一个文明。

文脉归一，必山河同心；人心团聚，必家国终圆。文化彻底相融之日，便是两岸水到渠成、完全统一之时。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