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 哲
百年来,世人观照中国政治道路,常陷入双重误区:或以西方民主制度为人类唯一终点,简单将中国传统政治归为“专制落后”;或以历史经验固步自封,无视传统制度在现代转型中的结构性局限。
真正读懂中国政治的历史之道,不能仅凭西学标尺裁量,亦不能仅靠历史表象归纳。通过史学家钱穆的历史实证、哲学家牟宗三的哲学体用、政治学者福山的范式反思,以史学见流变、以哲学见本体、以西学对照见时代真伪,穿透百年舆论迷雾,窥见根植中华文明深处、贯通古今的政治文明逻辑:中国政治,以诚为本体、以德性为内核、以治道为擅长、以民本为归宿,历经千年损益而不绝,在现代变局中完成创造性新生。
一、钱穆:以历史温情,重审中国政治制度的真实得失
近代以来,西风东渐,“中国两千年皆专制黑暗”一度成为主流定论。史学家钱穆先生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以汉、唐、宋、明、清五朝制度为经纬,以政府架构、选举考试、财税国防、中央地方关系为维度,颠覆了简单化的“专制史观”,为中国政治正名。
钱穆指出,中国传统政治绝非帝王独断的专制体系,自汉至唐,始终保持士人共治、相权制衡、道统约束、政权开放的鲜明特质。
汉唐相权完整、三省分立、封驳有度,皇权无法肆意专断;察举与科举制度打破贵族世袭,使平民贤才持续进入国家治理体系,形成人类古代史上罕见的平民化开放政府;历代制度设计,始终以安民富民、教化向善为根本目的,民本思想贯穿千年政治实践。
在钱穆看来,中国政治有大得,亦有大失。
其所得者,在于制度温润、治理成熟、阶层流动通畅、社会韧性极强,以礼法合治、德刑相辅维系超大规模文明共同体长期稳定。
其所失者,不在制度初心,而在历史演化中的积弊流变:历代制度日久必生弊,改革常受制于惯性;中央权力日渐集中,地方活力逐步收束;制度运行过度依赖人德、贤能,缺少独立恒存的客观法治架构,最终落入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历史困境。
尤其明清以降,废相集权、管控加剧、部族私性政治抬头,传统士人共治、制度制衡的优良精神逐步弱化,致使后世仅见集权之弊,不见历代政治之善。
钱穆的史学启示极为深刻:评价中国政治,不可用现代标准苛责古人,更不可截取晚期衰败形态,否定整部文明政治史。中国传统政治,是一套有温度、有大义、有自我更新能力的文明型治理体系。
二、牟宗三:以哲学高度,勘定中国政治“政道与治道”的文明本体
如果说钱穆回答了中国政治历史是什么,那么哲学家牟宗三在《政道与治道》中,则回答了中国政治文明为什么如此、根本缺在哪里、未来通往何处。
牟宗三千古洞见,一语道破中国政治文明的根本结构:中国传统政治,治道极高明,政道有未立。
其一,治道高明,源于中华文明的“诚信本体”
中国政治之治道,根植儒家内圣外王的心性哲学,与中华文化诚为体、信为用的底层伦理完全同构。
诚者,天之道也。诚是本体、是本心、是德性之源;信是外用、是践行、是秩序之显。
中华文明独有一套逻辑:由诚可以生信,而世俗之信未必等于诚。
外在契约、口头承诺、条文约定,是有条件、有边界、有对价的“世俗之信”;而治国理政的至高境界,是发自天道本心、无需外在约束的至诚之信、大信不约。
西方治理靠契约约束、利益制衡、防恶设防;
中国治理靠德性修身、民心归诚、教化向善。
由此形成中国绵延千年的德化治道、贤能政治、民本政治:执政者以诚立身、以德立政,社会以礼立序、以和立世。这套治道温润、高明、持久,维系中华文明屡经动荡而不灭。
其二,政道未备,是传统政治千年结构性局限
所谓政道,是政权归属、权力来源、制度根本、更迭轨道的客观架构。
牟宗三直言:传统中国治权开放、治理高明,但政权始终未能客观化、公有化、制度化。政权寄于一姓、系于一人,依靠天命流转、暴力更迭、世袭延续,缺乏超然在上、全民共有、恒定不变的宪政轨道。
简言之:
古人极善于治理天下,却未能从制度根源永久安顿天下。
这是传统政治的短板,亦是近代中国必须完成现代政道转化的历史使命:保留优良治道,补全现代政道,实现传统文明的创造性转化。
三、福山之变:从“历史终结论”崩塌,见证中国文明道路的合法性
西方学界长期误解中国,根源在于只用西方契约文明与单一民主政道,裁量东方德性文明。
国际著名政治学者亨廷顿的高足弗朗西斯·福山在1992年出版《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提出“历史终结论”,将西式自由民主认定为人类政治演化的唯一终极形态。随后1995年出版《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以西方契约信任为唯一标尺,误将重诺至诚、千年守信的中华文明划入“低信任文化”。
福山早年的双重误判,本质正是不懂中西文明根本之别:
西方信任源于人神契约、条文约束、利益制衡,是“有约方信、无约不保”;
中国信任源于天道至诚、心性本善、文化操守,是“大信不约、至诚无欺”。
西方政治是防范性、制衡性、对抗性的制度政治;
中国政治是教化性、修身性、和合性的文明政治。
百年变局重塑世界。西式制度深陷党争撕裂、社会对立、治理失效、信任透支的结构性危机,“历史终结论”不攻自破。福山近期公开自我纠偏,承认中国治理模式是独立于西方体系、真实有效、自成范式的现代化道路。
这场“福山之变”,绝非个人观点微调,而是西方单一文明范式的落幕、人类多元政治道路的正名。它印证了牟宗三、钱穆的深层判断:中国政治不是西方模式的过渡,而是根植自身文明、自有本体、自有逻辑、自有生命力的历史大道。
四、三家互证:读懂中国政治的历史之道
融通钱穆的史学实然、牟宗三的哲学本体、福山的现代范式对照,我们可以对中国政治的历史之道做出完整、精准、深刻的定义:
从本体言(牟宗三):中国政治以诚立道、以德立政,是心性政治、德性政治、文明政治。诚为体、信为用,内圣外王,是其千年不变的精神根脉。
从历史言(钱穆):中国政治损益流变、守正开新,有士人共治之优,有人治偏重之弊,在治乱循环中不断自我修复、自我革新,绵延成世界唯一不绝的文明政治体系。
从现代言(福山印证):中国政治跳出西方单一终局范式,以传统高明治道为底蕴,以现代制度政道为架构,走出一条德法兼备、民心为本、统筹长远、和合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道路。
西方政治重制度制衡,求稳定之序;
中国政治重心性归诚,求生生之道。
五、结语
纵观三家学理互证,我们明白:
中国政治的历史之道,不是专制的历史,不是模仿的道路,不是阶段性的过渡,而是中华文明数千年由天道、民心、德性、治理共同生长出来的文明正道。
它以至诚为本体,故民心可久;
以贤能为治道,故治理可稳;
以民本为归宿,故基业可长;
以损益为智慧,故生生不息。
福山之变,是世界重新看见中国;
钱穆之史,是后人真实读懂传统;
牟宗三之哲,是中华民族勘破自我、重建自信的文明高度。
大信不约,大道无疆。植根千年文脉的中国政治之道,必将继续以东方智慧,为人类文明新形态提供深沉恒久的中国答案。
(作者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委员)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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