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善波：“不统而统”一文反映了什么问题？

文｜邵善波

近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台湾研究所所长、全国台湾研究会副会长朱卫东，发表了“不统而统”一文，提出他对对台湾统一工作的看法。他在8月7日的两岸智库学术论坛上说，“为防止该提法产生不必要的误解与歧义”，再以“统一三段论”，对他提出的“不统而统”的说法，作出进一步的解释。

朱卫东认为“统一之事急不得、慢不得，更等不得”，这与他的“不统而统”，在字面上、逻辑上，都是自相矛盾的提法，这自然引起各方广泛及热烈的讨论。如果统一之事是“等不得”，那就是“急”了。但朱又认为是“急不得”，他究竟是想说什么呢？朱说这事“慢不得”，事实上，大家不会找到一个人会说国家的统一大业，可以“慢慢来”。我认为朱卫东想说的，正就是统一这一事，要“慢慢来”，直接与他提出的“慢不得”相反。

朱卫东说，他提出“不统而统”，是他在学术层面，对统一进程路径所作的通俗化表达。首先，他的整套论述一点也不通俗，通俗的人不会看得明白。他整个论术是故作玄虚，欲言又止，但有非常明确的倾向、目的，非常不老实。更准确地说，他的论述也不是什么学术层面的探讨，而是企图以一套框架、道理，为我方当前对台工作的一些表现，作出解释，辩护。并隐晦地反驳，近期因应局势的变化而出现的一些，他认为不正确的观点、意见，及建议。

朱卫东的“不统而统”论，核心的思维就是认为促进统一的过程，是个“开渠引水和水到渠成”的关系，要“因势利导，积极作为，力求形成“不统而统”的大势”。他进一步提出“统一三段论”的分析框架，对“不统而统”的内涵作出更详细的具体说明。整体的来看，他的目的，想说的，也是清楚的。

朱卫东的所谓“统一三段论”，是将我们的统一工作，分成三个层次，即“目标论、过程论、阶段论”。他认为“三者有机统一、不可分割，贯穿于推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融合发展、最终实现两岸统一的全过程。”这就是朱卫东对台湾统一工作的完整、系统性论述。至于这“不统而统”，“统一三段论”的内核，是否如他所说的，是“根植于新时代党解决台湾问题的总体方略，是对“祖国必须统一、也必然统一”重大论断的学理化阐释”，则另行论证，在这里，只能说，这是其中的一个可能解读。

“目标论”

朱卫东说他的“目标论”，旨在回答两岸“为何统一、统一为何”与“实现什么样的统一”这一根本问题。我们对为何统一、统一为何”，早已有自己很清楚、很明确的答案，这不是问题。但对对方，即台方，及至其他的人，是否理解或认同，则是另一回事。对这情况，我们清楚，没有什么幻想。朱卫东指“总体方略”对“目标论”的阐述包括：“统一目标的历史必然性”。”统一是否历史的必然性”，这是个信念问题，不一定是客观事实，或有什么规律。朱卫东强调“目标论”对应的是“必须统”，但这也只是个主观价值、意念层次的取态、判断。应该指出，这是我方自己的主观意愿、目标，坚强的决心，但会否变成事实，仍然是一个未知数。朱认为“其核心在于，祖国统一是必选项，不是可选项；是历史必然，不是权宜之计”，这也只是对我们自己来说的，对台方，及其他人，则不一定认同。

至于统一大势是否“不可逆转性”，也只是我们的主观愿望、看法。“任何分裂图谋都注定失败”的说法，也只是我们的一个信念。我方不断重复这些立场，一方面是巩固自我的信念、强化信心，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分裂的意图，统一大势的逆转，都可能会出现，需要对外强调我们的观点。“目标论”提出的这些问题，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朱指出，我们认为对统一这目标没有可谈判的空间，但对其他人，并不一定这样看。况且，我们对“统一”的基本认知、核心要求是什么，统一后又是什么情况，都只有一些原则性的说法，缺乏明确、详细的说明。朱提出的“心灵契合”的“高质量统一”是什么？实现统一的“最佳方式”、“最佳模式”又是什么，这些都是值得探讨的问题，但他都没有提出任何说法。

“过程论”

朱卫东的“过程论”企图说明“如何推进统一、遵循何种路径、依靠何种力量实现统一”的问题，这是关键的部分。他认为这过程包含三方面实践逻辑：一是以大陆自身发展进步为根本基础，这没有争议，也正是目前正在落实、发展中的，也有很好的成绩；二是他认为要“坚持走两岸关系和平发展、融合发展的正确道路”，这也是我们正在做的，但成效如何，需要客观的评估、面对。在台独力量把持台湾政权多年的情况下，两岸目前的关系并不平稳，关系非常紧张。两岸的往来，更有所倒退。我们单方面坚持“两岸关系和平发展”，但又无法有效处理当前破坏“两岸关系和平发展、融合发展的正确道路”的势力及其措施，持续强调这些基本原则，并没有什么意思。

朱的“过程论”的第三部分，是“坚持反分裂与促统一的辩证统一”，这也是有问题的说法。应该清楚，反分裂与促进统一，并没有一对一的正面关系，反分裂，并不一定会促进统一。台湾不少人反对台独，但同时也不接受统一，台湾支持维持现状的人，仍占大多数。反分裂与促统两者的这辩证关系，并无“此消，彼必然长”的关系。“反分裂”只有在一个情况下会“促统”，那就是分裂分子踏过红线，我们被逼出手统一台湾，但那也不是“促”统，而是“达统”。

朱卫东认为“过程论”对应的是“必然统”，这是整个论述的核心问题。朱将我们一己的主观意愿、期望、目标，在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情况下，讲成是历史的必然性、必然结果。但过程与某种指定的结果，并没有必然的关系。我们可以有非常强大及坚定的自信心，认为自己最后必会成功，但这与最后是否成功，并没有必然的关系。自信心是重要，但单靠自信心也不一定会成功。在目前争取统一的过程中，我们在做什么、如何做、做得怎样、效果如何，这都是我需要面对及讨论的，但这是朱卫东的整个论术中，都没有碰的问题。

朱卫东认为应重视“把握两岸统一的总体运动形态，是规律层面的判断”。认为目前“统一的大势，与“台独”的末路，沛然莫之能御”，这是事实吗？有这样的规律吗？我们不能单“从历史逻辑看，“祖国必然统一”，就证明当前的就是“不可逆转的历史大势”。

“阶段论”

朱提出的“阶段论”有三个部分，“首先是“战略准备阶段”，重点是做强自身，夯实综合国力，完善法律制度，巩固一个中国格局，筑牢统一的政治与法治根基”。估计他的意思是，这阶段应该已完成，或基本上已完成。其次是“战略相持阶段”，即“是多方力量博弈胶着、斗争复杂尖锐的阶段”。估计他的意思是，这就是目前的情况。下一阶段应是“战略决胜阶段，亦是统一条件日趋成熟的阶段”。这里用“估计”，因为朱只提出这框架，并未以这框架对接现实。我们要的是什么样的“条件”？如何才是“日渐成熟”？他没有说明。他也没有提出如何“解决“把握时机、“选择策略”的问题”的具体建议。所有这些他认为重要的考虑因素，他都没有提出任何说法。

朱卫东强调，“阶段论”并不意味着要预设固定的统一时间表，更不是对统一进程进行简单主观切割，而是坚持实事求是，依据现实条件分析形势演进。但朱的阶段论，明显是有时间性的，三个阶段是有先后次序的。按他的说法，目前应是在“战略相持阶段”。潜台词就是：目前不是“战略决胜阶段”，不要心急、不用鼓噪。

“阶段论”的主要问题，是将统一的复杂、多变的过程，机械地分为三个段落，并为三个部分作出明确的定义与界定。但现实世界并不是这样的，“阶段论”可以作为一个分析工具，但万万不能作为政策、行动的规范。朱卫东以“阶段论”，去规范“统一进程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战略侧重点”、“每一阶段都有着明确的任务重心与推进节奏”。他武断地认为“两岸统一是循序渐进、由量变走向质变的历史过程”。但达到统一，也可以是一个突发的事件、机缘，局势的变化没有一定的次序，也不一定是渐进的。

按朱卫东的这个框架，统一进程目前应该处于第二个阶段，即“战略相持阶段”。经过这阶段后，统一工程才会进入最后“战略决胜阶段”。这完全是个机械、死板的策略指导框架。真正的意图，实际的作用，就是要求大家，不要急于统，统一还未进入“决战阶段”。

“自然统”

结合“统一三段论”这分析框架，朱卫东对“不统而统”内涵作出了进一步的说明。他指出“不统而统”不是“维持现状”，绝非搁置、放弃统一目标。”那他这“不统”是什么意思呢？朱当然不会放弃统一的目标，这里的“不统”，实际是说，达到统一不是当前的目的。“强调统一这过程，现在在进行中，要立足当前台海的客观现实，走渐进、塑统、聚势之路。这里关键的是“渐进、塑统、聚势之路”，潜台词是，目前“不要达到统一”，目前只是“塑统”、“聚势”，而且这过程是“渐进”的，不能急躁。他指出，对他的“不统而统”，“切不可断章取义，将其中的“不统”曲解为不急统一、暂缓推进统一，更不能滑向岛内所谓“不统不独不武”维持现状的话语陷阱。”但这与他要求的“渐进”，“急不得”，不是矛盾的吗？而且将目前的阶段，定性为“塑统”、“聚势”，潜台词就是认为目前尚没有落实统一的条件，还只是在塑造统一的具体内容，积聚、制造大势的阶段，下一阶段才是落实统一。说白了，朱的立场，就是目前尚没有落实统一的条件，落实统一不是当前的任务，不要急躁，但仍要努力工作，促统、反独，这就是“不统而统”的核心问题。

朱卫东的“不统而统”观点，说是不“急于求统”，也不“消极拖统”。强调要重视“现实约束”、抗拒强行推动即刻法理统一的急躁速胜思维。也要摒弃无所作为、坐等局势自行演化的消极躺平思维；力求做到既不急于求成，也不消极等待；既立足当下，又着眼长远，积小胜为大胜。最后是“将台湾逐步纳入一个“不能不统、不得不统”的事实框架之中，逐步构建起导向两岸完全统一的现实格局。”这才是朱卫东对台湾统一过程的真正的、完整的构想。朱认为在完成正式政治统一之前，通过多层次、持续性的行动举措，这包括：“持续深化两岸经贸社会文化融合发展，巩固国际社会一个中国格局，坚决反分裂与反干涉，常态化海警巡航依法行使管辖权等多元手段，循序渐进地培育统一有利环境，不断积淀统一条件，塑造统一大势。”他认为“其核心要义在于，准确识变、科学应变、积极作为，优先塑造统一客观事实，而非单纯坐等统一谈判。”

这里关键的是，在“不统而统”之上，朱又提出了“一个“不能不统、不得不统”的事实框架”。这是个什么样的事实？什么样的框架？一个什么样的局面，会令到台湾“不能不统、不得不统”呢？朱对统一的实际建议，就是不用刻意，采取某种特定的行动，以达到法理上的统一。而是等待、制造充分条件，大势成熟后，台湾就会“自动统一”，我概括这是“自然统”。即只要努力制造条件、努力造势，台湾就会自然堕入“不能不统、不得不统”的局面，统一就会水到渠成，“自然”达到。统一的手段与过程，不能强求，不要急躁，不要轻举妄动，“要摒弃那种无视现实约束、优先强行推动即刻法理统一的急躁速胜思维”。但方法、思维正确吗？可行吗？这样做会顺利达到国家完全统一吗？

朱卫东也承认，当前，包括在台湾内部及外部，影响两岸关系、统一大业的战略环境，正在发生急促及深刻的变化，统一工作的进程，正处于极其复杂尖锐的阶段。但朱面对这些变化，不进行深入全面的探讨，检视形势有没有“由量变走向质变的历史过程”，反而提出一个抽象的框架，要求我们不要心急、烦躁，不要改变我们现在所做的，到条件出现、形势成熟后，统一就会自然到来，朱卫东提出的这一套论述，结合近日出现的一些其他有关的意见，正是反映这急剧变化的客观形势，对我们的对台工作，已引起严重的挑战。也反映我们对台工作，目前存在不同的意见，内部出现激烈的辩论，朱卫东的意见只是这讨论中的一部分。

朱卫东这些论述的贡献，可能就是提醒我们，应该对目前急速变化的形势，及各方面出现的变化，要展开一个对台统一工作的全面的检视，定出一个在这新形势下，能完成国家完全统一的明确行动方案。

（作者系香港新范式基金会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