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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柏珲:产能过剩可以讨论,定义权不能垄断

一个国家某种产品的产量超过本国消费量,是否就该被认定为“产能过剩”?若答案为是,国际贸易便失去存在的理由。

文|陈柏珲

一个国家某种产品的产量超过本国消费量,是否就该被认定为“产能过剩”?若答案为是,国际贸易便失去存在的理由。新加坡的半导体、德国的机械、美国的大型客机,没有哪一样是仅供本土消化。各国按比较优势分工,产出超越自身即时需求的产品,再通过交换实现价值,这本是全球化的常识。这一常识,如今正遭遇挑战。

7月28日,中国商务部发布了《关于所谓“产能过剩”问题的中方立场》。标题里“所谓”二字,并非否认市场供需可能失衡,而是在拒绝一种危险的推论:只要中国企业产出规模大、出口增长快、价格有竞争力,便可以径直被定性为“产能过剩”,进而成为加征关税、设限投资和排斥供应链的理由。这场争论表面看的是供需数字,深层争夺的,是一项定义权——谁来裁定别国产业规模是否“过多”,又凭何为他国的发展设定上限。

“过剩”之名是怎样成为工具的

今年3月,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以“结构性产能过剩和生产过剩”为由,对包括中国、欧盟、日本、韩国、新加坡及多个东盟经济体在内的16个贸易伙伴发起301调查。美方列出的判断依据涉及贸易顺差、产量与国内消费的对比、产能利用率高低、企业亏损以及政府产业支持。值得注意的是,名单中既有战略竞争对手,也不乏传统盟友。这说明,“产能过剩”的认定,正从特定产业的诊断,转变为美国推动制造业回流、重塑供应链的通用政策工具。

当一国出现贸易逆差,就把贸易伙伴的顺差解读为“过剩”;当本国产业竞争力相对下降,就将对方的效率优势归因于“补贴”——这套叙事正在倒置国际贸易的评判规则。过去数十年,全球化奖励效率;而按新的逻辑,效率本身可能成为遭受惩罚的依据。此风若长,自由贸易终将只剩一条规则:领先者必须为落后者让路。

分清产能、产量与双重标准

商务部立场文件用力最深之处,是拆解几个被反复拼接的等式:出口量大,不等于产能过剩;贸易顺差高,不等于产能过剩;获得产业支持,也不等于产能过剩;产能利用率低于某一数值,更不能自动充当“判决”。

这些指标,可以作为调查的线索,却不应绕开证据直接演变为结论。严格来说,产量是实际产出,国内消费是本土吸收的部分,二者之差大致由出口弥补,这在全球分工体系中是常态。产能过剩,指的是生产能力持续且显著超过市场需求,产能利用率是参考指标之一。但产能利用率走低,既可能来自需求周期性放缓,也可能是产能扩张节奏过快,需要放在具体行业背景下判断,无法用一个固定数值画线。WTO现有规则约束的是特定补贴造成的损害和因果关系,而非一个国家的制造业规模是否太大,或产品价格是否太低。如果将本国市场容量当作别国产出的天然界限,多边贸易体制的基石就会受到侵蚀。

补贴议题上的双重标准同样鲜明。美国正通过税收优惠和本土生产条件要求,大规模扶持半导体、新能源与人工智能产业;欧盟2026年提出的《工业加速器法案》,准备在公共采购和产业支持中加入“欧洲制造”和本地含量要求。现实的分歧已经不是“政府要不要支持产业”,而是谁的支持被称为“产业战略”,谁的支持被描绘为“市场扭曲”。规则若不能统一适用,便可能蜕变为地缘博弈的遮饰。

正视分层数据,区分两类产能

反对将“产能过剩”泛政治化,不等于可以回避国内的结构性问题。

全国平均数据无法替代分行业的检视。2025年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为74.4%,整体并未远离主要经济体的一般水平。但2026年二季度,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已回落至73.0%;其中汽车制造业为70.8%,电气机械为70.3%,化工为69.4%,非金属矿物制品仅59.6%。同期,电子设备、通用设备制造业的利用率依旧处于较高区间。这些数字不能证明中国制造业已经全面过剩,但也无法让人们对部分行业供需错配视若无睹。整体运行尚在合理区间,与局部领域面临压力,完全可以并存。立场文件强调内需对经济增长的平均贡献率达93%,此处的“内需”包含投资,不能直接等同为居民最终消费。工业扩产和基础设施投资本身,也可能在一段时间内造成供给增速快于最终消费。IMF在最新中国年度评估中仍然指出,私人内需偏弱,出口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国内需求不足。

由此,真正需要划清的界限,不是笼统的“有没有过剩”,而是哪一种产能值得保护,哪一种资源配置需要调整。依托技术创新、效率和完整供应链,且面向全球真实需求形成的产能,属于国际竞争力,不应屈从于政治驱动的外部裁断。而持续依赖输血、长期无法覆盖成本,又因地方保护和债务展期迟迟不能退出的产能,则应通过市场机制主动出清。中国正在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补贴,推动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这些举措显示的正是向内改革的必要性。

三件事比反复申辩更有说服力

最有说服力的回应,不是宣称任何行业都毫无压力,而是让每一项产能经得起市场、财务与规则的检验。当前有三项改革尤显关键。

其一,清理与产量、投资规模直接挂钩的地方优惠,打破地方保护,畅通兼并、债务重组和破产退出通道。让低效产能能够平稳退出,本身就是对市场配置资源能力的修复。其二,将扩大内需的重点更明确地放在居民消费端。提高收入预期,完善养老、医疗和失业保障,降低预防性储蓄意愿,持续扩大服务消费和优质进口,可以从需求侧有效改善供需匹配。其三,推动出海企业从出口和末端组装,加快转向本地化经营——在当地创造就业,培养供应商,建立研发与服务体系。只有当产业利益在东道国扎根,中国的制造能力才不容易被简单刻画为单向冲击。

美欧对就业流失、供应链集中和产业安全的担忧有其现实源头,但产业安全不应成为无限扩张壁垒的通行证。真正的韧性,来自技术投资、供应来源多元化和完善的社会调整政策,而非把竞争中处于下风的产品,重新命名为他国的“过剩产能”。

商务部这份立场文件不会让争论终结,但它提出了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中国制造业某项产能是否过剩,究竟应该由市场数据、行业证据和多边规则来裁决,还是由某一国家的贸易逆差表、一次301调查及其再工业化焦虑来定调?

中国需要证明的,是市场能够纠错,低效企业能够退出,补贴规则足够透明,国内需求能够持续壮大,贸易伙伴能够分享产业升级带来的利益。产能起伏是市场常态,但评判的尺子,不应由一家来垄断。

(作者系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

责任编辑:王恩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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