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闻网7月24日电(记者 崔隽)在美国费城23日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籍数学家邓煜和王虹获得菲尔兹奖。
2025年,邓煜、王虹分别在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与三维挂谷猜想这两大百年数学难题上,完成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世纪突破。值得一提的是,他们都是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07级学生。
菲尔兹奖每四年评选一次,是数学界最高荣誉之一,有“数学界诺贝尔”“数学界奥林匹克”之称。奖项评选每次不超过四人,获奖者年龄不得超过40岁。自1936年设立以来,全球获奖总数仅六十余人。此前有丘成桐(1982年)和陶哲轩(2006年)两位华裔数学家获此殊荣,但始终没有一位中国籍数学家登上领奖台。如今,菲尔兹奖终于迎来了中国籍面孔,而且一来就是两位。
邓煜:从围棋少年到攻克希尔伯特第六问题
邓煜1989年出生于深圳。他曾在深圳高级中学就读,学术路上先后经过了北京大学、麻省理工学院、普林斯顿、纽约大学博士后、南加州大学助理教授等节点,如今他在芝加哥大学担任数学系正教授。

邓煜在研讨会上作报告。(图源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
对于数学有感觉,始于少年时期。每个周末,父亲都会带他去爬山,沿途给他出一些趣味数学题目。初中三年,邓煜凭着自学完成了初中和高中的数学课程。期间,他也做过一些高考数学试卷,满分150分,能轻松拿下130多分。
让少年邓煜着迷的不止数学,还有围棋。2001年,邓煜读初一时就参加了面向青少年的全国围棋定段赛。这是冲段少年走向职业棋手的必经之路,不过最终未能如愿。此后他一边练习棋艺,一边继续学数学。
2006年,16岁的邓煜以满分拿下全国数学冬令营金牌,随后入选中国国家队,在斯洛文尼亚举行的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中以个人总分世界第六的成绩摘金。
2007年,他被保送进入北大数院,两年后转学麻省理工学院,2011年获学士学位,2015年在普林斯顿获博士学位。在这之后,他前往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做博士后研究,一直到2018年。
在麻省理工学院,邓煜开始对随机初值问题感兴趣。后来停了好些年,直到2018年重新捡起。2021年秋天,在一次散步时,破解“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灵感突然浮现。
“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是一个在1900年被“现代数学之父”希尔伯特提出、悬而未决125年的数学物理难题,其核心是寻找一座桥梁,用严密的数学证明把微观粒子运动(如牛顿力学)和宏观连续介质(如流体力学方程)联系起来。
2024年11月,邓煜与合作者马骁、扎赫尔·哈尼(Zaher Hani)发表了一篇164页的论文,从稀释气体硬球系统中严格推导出玻尔兹曼方程。
2025年3月,三人又发表了《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从玻尔兹曼动理论推导流体方程》,从微观粒子运动的牛顿力学出发,经由玻尔兹曼动理论,最终推导出宏观流体力学中的欧拉方程和纳维-斯托克斯-傅里叶方程。
他们突破性地将费曼图结构引入这一经典统计物理难题中,通过精心设计的“切割算法”克服了由于长期碰撞导致的复杂图结构爆炸问题,从而在硬球散射系统等特定假设下,严格证明了流体动力学极限的渐近收敛性。这是希尔伯特第六问题迄今为止最受认可的进展,被学界视为突破性一步。
邓煜因此接连获得2025年ICCM数学奖金奖、2026年美国数学会艾森巴德数学物理奖和克雷研究奖,并成为菲尔兹奖的热门人选。

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邓煜获得菲尔兹奖。新华社发
回顾自己探索数学的道路时,他对媒体表示,也有过接近放弃的时候。他曾因发表的文章较为小众,找工作并不顺利,很多申请都石沉大海,如果当时没有南加州大学的offer,他可能转行去做金融。
不过,他也表示,数学家仍是最适合他的工作。“数学是一个边界不断扩充的领域,领域内仍有非常多重要的问题未被解答。”邓煜说道,“数学事实原本就存在,我们通过思考、证明,找到这些被尘封的真理。能够参与这个过程,我感觉非常美妙。”
邓煜在普林斯顿的导师约内斯库最近也接受了采访,透露两人一直在合作写论文,从未中断。约内斯库说,他们讨论数学之余,也会聊聊围棋、美食和中国茶。
曾有一段时间,邓煜常驻贴吧、知乎等社交平台,分享和数学、围棋相关的内容,因其温和幽默的风格,被网友称为“灯神”。他喜欢二次元,如今已被网友们熟知。在个人主页上,邓煜这样介绍自己:“我喜欢诗歌、故事、小说、谜题、漫画、围棋、足球,以及一切美丽而迷人的事物。”
王虹:解开挂谷集合猜想,并非“一战成名”
挂谷集合猜想被称为几何测度论中“最令人垂涎的开放问题之一”,它源于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的一个提问:一位武士在厕所遭袭,只有一根短棒,要旋转360度挡箭,最小需要多大空间?转化为数学语言,即一根无限细的针向所有方向旋转时,能扫过的最小面积是多少?
关于二维空间的问题已与1971年解决,但是三维以及更高维数的问题困扰了数学界超过一个世纪。
2025年2月24日,王虹与合作者约书亚·扎尔(Joshua Zahl)在arXiv上发布预印本论文《凸集并集的体积估计与三维挂谷集合猜想》,宣布解决了三维挂谷集合猜想。二人将包含所有方向单位线段的挂谷集合问题,转化为空间中δ-管(细管)并集的体积估计问题,藉助分析不同尺度下管状集的几何结构与重叠方式完成证明。华裔数学家陶哲轩盛赞,这是几何测度论领域里程碑式突破。
除了解决猜想本身,这一成果的重要性还在于,它与其他猜想紧密相关,其中就包括傅里叶变换的限制猜想。破解三维挂谷猜想,相当于移除了横亘在多个重大问题前的一道核心屏障,无数数学家们有了继续向上攀登的底气。
王虹因此获得了2025年萨勒姆奖、2025年ICCM数学金奖、2025年奥斯特洛夫斯基奖、2026年克雷研究奖、2026年数学新视野奖等一系列重量级奖项。

王虹。(图源新华丝路网)
与邓煜相比,王虹成为数学家的道路有些不同。
2007年,16岁的广西姑娘王虹考入北大,进入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出于对数学的喜爱,她在一年后转入数学科学学院,成了07级的一员。与多数同学不一样的是,她没有竞赛经历,更多是凭兴趣走上数学这条路。本科期间,她真正走进数学,却发现数学不光有趣,还很难。在一众金奖得主中,表现并不亮眼的王虹花了很长时间摸索如何系统学习数学。
毕业后,她赴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深造。中途她经历了瓶颈期,有过放弃数学的想法,曾有半年时间学习建筑并去建筑事务所实习。“发现建筑也挺难的,后来又回来做数学。”她曾在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的采访中坦言:“那个时候意识到对我来说,数学好像还没有建筑那么难学,自己在数学上接受的训练还是挺多的,但北大厉害的同学太多了让我忘记了这一点(笑)。……如果学建筑的话可能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学,但是学数学的话至少还大概知道该怎么学。”
2014年,她获得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工程师学位和巴黎第十一大学硕士学位。此后,她在导师拉里·古思指导下进入调和分析领域,于2019年取得麻省理工学院数学博士学位,随后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从事博士后研究。那时她已崭露头角,在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领域,包括傅里叶限制性猜想、福尔克纳距离集、平面弗伦斯贝格集等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北京应用物理与计算数学研究所研究员苗长兴认为,王虹绝不是“一战成名”,即使她没有证明挂谷猜想,她的其他工作也达到了菲尔兹奖水平。

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新华社发
2021年,王虹加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任助理教授,后担任纽约大学科朗数学科学研究所副教授。2025年9月1日,她正式加入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担任数学终身教授,是该机构历史上首位华人终身教授,同时还晋升为纽约大学科朗数学科学研究所教授。2026年6月,获纽约大学授予“银教授”荣誉。
去年12月,王虹在香港大学周亦卿楼进行了以“挂谷猜想”为主题的学术演讲。讲座吸引了大量港大师生,甚至走廊与后排都站满听众。有学生在社交媒体描述:“她一开口,整个教室安静下来,轻声细语中有一股坚定的感觉。她拿着笔在手写笔记上圈画,字和图都很简洁漂亮。”“王虹教授真的非常有魅力。她沉静,从容不迫,优雅地展示着智慧。”
从“黄金一代”到“新黄金一代”
邓煜和王虹双双获奖,也是一代人蓄力、一代人接力的结果。
中国数学界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说法,叫“北大数学黄金一代”,指的是1999级到2000级的许晨阳、张伟、恽之玮、朱歆文、刘若川等人。他们在2010年代集体崛起,各自取得了世界级的成果,几乎斩获了国际上所有年轻数学家可以获得的奖项,除了有年龄限制的菲尔兹奖。如今,邓煜和王虹成了这个故事的续写者,填补了荣誉的空白。
另一个角度看,这些顶尖数学家都来自北京大学,并不是偶然。北大数院长期被视为中国数学的“黄埔军校”,汇集了全国绝大多数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得主、各省高考状元以及极具天赋的数学天才。在这里,几代数学家建立了一套与国际接轨的完整数学课程与培养体系,营造了追求极致和纯粹的学术氛围。
得益于这片人才土壤,中国数学家成群崭露头角,并接连取得收获。值得关注的是,本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共有21位华人数学家受邀作报告,创下历史纪录,其中12位为北大校友。
邓煜的导师约内斯库带过多位中国博士生,评价他们“数学基础和理解力极强,入学起点极高,再加上刻苦钻研,才一步步做出了卓越成果”。他感慨道:“我们正在见证中国数学的‘黄金一代’。”
坚实土壤之外,一股风向也在变化。2022年,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离开生活了五十年的美国,全职加入清华大学;2024年,澳大利亚科学院院士汪徐家结束在澳29年的生涯,加盟西湖大学;同年,俄勒冈大学教授林华新回国加入上海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69岁的他说“一直梦想着在上海全职工作”。2025年,数学家张益唐全职加盟中山大学,王虹的合作者扎尔受聘南开大学陈省身数学研究所讲席教授。在这样的潮流中,中国不再只是输出人才,而是正在吸纳世界各国的数学家,成为一个强劲的“人才引力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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