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经济转型呼唤敢于担当的经营者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 蒋 丰

7月10日下午，日本经济同友会代表干事、日本IBM公司社长山口明夫在日本记者俱乐部发表题为《技术进步与经济增长》的演讲。整场演讲没有停留于介绍人工智能，也没有炫耀IBM的新技术，而是围绕一个更大的命题展开：日本经济为何长期停滞？日本企业又应如何重新寻找增长动力？

对于熟悉日本经济的人来说，这场演讲更像是一份企业经营理念的“反思书”。

日本经济经历了泡沫经济破裂后的长期低迷，“失去的三十年”几乎成为国际社会观察日本时绕不开的话题。企业习惯于控制成本，经营者追求稳健，社会形成了“不犯错误比创造价值更重要”的氛围。这种经营哲学，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或许有助于控制风险，但在全球科技革命加速推进的今天，却逐渐成为束缚日本竞争力的重要因素。

山口明夫在演讲中提出“潮流已经改变”。

山口明夫在演讲中首先提出，“潮流已经改变”。这句话看似简单，却具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所谓“潮流改变”，并不仅仅意味着AI技术取得突破，更意味着全球产业竞争逻辑已经发生变化。企业不再只是比谁生产得更便宜，而是比谁能够创造新的价值；不再只是比谁拥有更多员工，而是比谁能够通过技术提高生产效率；不再只是强调风险管理，而是更加重视创新能力和持续成长。

这种判断，与日本近年来经济环境的变化密切相关。过去几年，日本结束了长期通货紧缩，企业利润持续改善，工资开始上涨，东京证券交易所推动上市公司提高资本效率，日本政府积极鼓励数字化和人工智能应用，社会开始重新讨论“增长”而非“防守”。在这种背景下，日本企业界越来越认识到，如果继续沿袭过去低价竞争、谨慎投资、延后决策的发展模式，很可能再次错失新的产业革命。

因此，山口明夫提出了一系列值得关注的经营理念转变。他指出，首先，是从“价格竞争”走向“价值竞争”。长期以来，日本制造业以品质稳定、成本控制见长，但全球供应链重组和新兴产业崛起，使单纯依靠低成本已难以保持优势。企业未来能够被市场选择，不是因为产品便宜，而是因为产品能够创造新的价值。这种价值，既包括技术创新，也包括品牌影响力、服务能力以及持续创新能力。

其次，是重新认识人才投资的重要意义。山口明夫在演讲中特别强调，利润不应仅用于内部留存、海外投资或股东回报，而应更多投入人才培养和研究开发。这实际上回应了近年来日本企业长期被批评的一项问题：研发投入不足，数字化人才缺乏，企业内部培养机制滞后。人工智能时代的竞争，说到底仍然是人才竞争。

第三，是利用技术和AI提高生产率。日本正面临少子老龄化和劳动力持续减少的现实，仅靠增加员工已经无法支撑经济增长。AI在这里并不仅仅意味着聊天机器人，而是一种新的生产工具，是帮助企业以更少的人创造更高价值的重要手段。对于制造业、金融业、医疗养老乃至公共行政而言，提高生产率，都将成为未来竞争力的重要来源。

山口明夫把“挑战”放在经营理念的重要位置。

更值得注意的是，山口明夫把“挑战”放在经营理念的重要位置。他提出，要摆脱过去回避风险、凡事拖延的思维方式，主动把握机遇，建立企业自主发展的能力。这实际上反映出日本企业界对于自身保守文化的一种自我反思。

当然，理念转变并不意味着现实问题已经解决。日本企业长期形成的组织文化、终身雇佣制度、年功序列以及层层决策机制，都不是短时间能够改变的。AI技术可以迅速更新，但企业文化的转型往往需要更长时间。从这个意义上说，山口明夫今天提出的，更像是一种方向，而不是已经完成的现实。

不过，方向本身已经具有重要意义。过去，日本企业经常讨论如何控制成本、如何降低风险；今天，日本财界开始公开讨论如何创造价值、如何培养人才、如何利用AI推动经济增长。这种讨论重点的变化，反映出日本企业界已经意识到，仅靠维持现状无法迎接新的国际竞争。

如果说过去三十年，日本企业最大的特点是“谨慎经营”，那么今天，山口明夫试图传递的信息则是：真正的风险，不再是尝试创新，而是继续停留在过去的成功经验之中。

对于正在寻找新增长动力的日本而言，这或许正是走出“失去三十年”思维惯性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