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稀土丸”将驶向何方？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 蒋 丰

6月12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官邸会见自民党海洋开发特别委员会委员长泷波宏文等人时明确表示，有意为位于南鸟岛近海海底稀土开发建造政府专用船。这个表态立即引发舆论关注。因为它意味着，日本围绕深海稀土资源的开发战略，正在从科研探索阶段逐渐转向产业化准备阶段。

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资源开发计划的推进。但是，投放到当前国际产业链重组、资源竞争加剧以及中美战略博弈的大背景下观察，就会发现，这艘尚未开工建造的“专用船”，承载的远不止是海底淤泥稀土，而是日本对未来经济安全的一种焦虑与期待。

长期以来，日本一直是资源匮乏国家。石油依赖中东，天然气依赖进口，粮食自给率偏低，战略矿产更高度依赖海外供应。虽然日本制造业长期保持世界领先地位，但其背后大量关键原材料都掌握在国外手中。特别是在新能源汽车、半导体、人工智能、高性能磁体等产业迅速发展的今天，稀土已经成为决定产业竞争力的重要战略资源。

而中国恰恰是全球最大的稀土生产国和加工国。从开采量到分离技术，再到产业链完整度，中国都占据绝对优势。近年来，中国不断加强对稀土及关键矿产资源的管理与出口管制，也使得西方国家和日本开始重新审视自身的资源安全问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日本把目光投向了太平洋深处。南鸟岛位于东京东南约1900公里处，是日本最东端的岛屿。早在2018年，日本研究机构就曾宣布，在南鸟岛周边海域发现大量富含稀土元素的深海淤泥。部分研究甚至认为，其储量可能达到数百万吨级别。如果能够实现商业化开采，日本将有机会建立自身的稀土供应体系。

因此，自民党海洋开发特别委员会把南鸟岛稀土称为日本经济安全保障的“杀手锏”，并非夸张之词。

不过，问题的核心症结也恰恰在这里。发现资源与获得资源，从来就不是一回事情。

海底稀土开发被称为人类资源开发领域最困难的工程之一。南鸟岛附近海域水深普遍达到5000米至6000米以上，相当于把几十座东京塔倒插进海里。如此深度下进行连续采矿、提升、运输和处理，对技术、设备和资金都提出极高要求。

即使日本拥有世界领先的海洋科技实力，目前也仍处于试验阶段。今年2月利用深海探测船“地球”号成功采掘含稀土淤泥，只能证明技术可行，并不意味着已经具备商业化能力。真正实现产业化，可能还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

更值得关注的是经济账。稀土开发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竞争，而是成本竞争。中国稀土产业经过数十年发展，已经形成规模化优势和完整供应链。即使日本能够从深海开采出稀土，其最终成本是否能够与国际市场竞争，仍是一个巨大问号。

事实上，日本过去也曾多次推动资源自主化战略。从澳大利亚铁矿投资到海外油气权益收购，从页岩气项目到氢能源布局，部分取得成果，也有不少项目因为成本过高而陷入困境。南鸟岛稀土未来会不会重蹈覆辙，目前尚难判断。　

值得关注的是高市早苗推动专用船建设，具有明显的战略信号意义。近年来，日本政府频繁使用“经济安全保障”这一概念。从半导体、AI到关键矿产，从供应链重组到产业补贴，日本正在把过去纯粹的经济议题越来越多地纳入国家安全框架之中。稀土开发自然也成为这一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也就是说，日本希望通过开发南鸟岛稀土，减少对外部供应链的依赖，提高在未来国际竞争中的战略自主性。这不仅是资源问题，更是国家战略问题。

但与此同时，也必须看到一个现实：当全球都在强调资源安全、供应链安全的时候，如果各国都以“去依赖”为目标，世界经济合作的空间反而可能被不断压缩。

资源开发本应是促进合作的纽带，而不应成为地缘政治对抗的新前沿。因此，高市早苗推动建造的这艘专用船，未来究竟会成为日本产业自主化的重要里程碑，还是成为高成本战略工程的象征，目前仍有待观察。

可以确定的是，当这艘船真正驶向南鸟岛海域时，它打捞的绝不仅仅是海底稀土，更是日本对于资源安全、产业竞争力以及国家战略自主性的深层追求。而这种追求能否最终转化为现实成果，答案恐怕还埋藏在那数千米深的太平洋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