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海山村

文｜图 吕晓露

六月上旬的一个上午，女儿驾车载着我们老两口，专程回访居住了二十余年的老屋。车子停在南京新街口德基广场的停车场，推开车门，我们便踏上了青石街西头的街巷。

沿着街道向东缓步前行，绕过沿街围挡，路北的国家电网长江路变电站首先映入眼帘，门牌号为青石街28号。这座新建电力设施，默默守护着德基广场、金陵饭店等周边区域的用电安稳。

变电站旁依次排列着三组老式建筑，门牌号分别是26号、22号与20号，各有雅称：青云里、海山村、青村。这里曾是《新华日报》职工宿舍，我们一家三口，就在海山村一楼度过了二十余载朝夕相伴的岁月。

“老楼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周边环境早已大变样。”一路行走，我们感慨不已。如今几处院落的围墙尽数拆除，老建筑古朴的风貌全然展露，尘封的往事也顺着记忆缓缓翻涌而来。

故事要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一天说起。那一天，我拿着获批的结婚报告，找到负责行政工作的邵树文同志申请住房。“小吕、小沈要组建新家了，恭喜你们！单位住房本就紧张，但你们是双职工，理应多一份照顾。海山村还有一间单室，若是不嫌弃简陋，就先在那里安家吧。”老邵温和地说道。

这番话让我们喜出望外，就此住进了由两排四个单元组成的海山村。

确切来讲，我们最初的居所，是后排一楼的一套合住房的客厅，面积约二十平方米。这套房子的正屋住着在报社工作的军代表老李，厨房、卫生间均为两家共用。安顿下来后，我们般回请木匠打了五斗柜，又陆续买了双人床、方桌与各类厨具，简简单单，一个小家便就此落成。

当年住房条件普遍拮据，海山村四座单元楼共八套住宅，除却两套分配给单位领导，其余房屋皆是两户人家合住。《新华日报》原党委书记、新四军老战士李扬一家三代，也挤在前排一楼的正屋里生活。

纵使居所逼仄，当时的邻里情谊却格外温热，每每回想，心中满是暖意。我爱人临产的那个夜晚，邻居黄妈妈彻夜陪伴照料，帮我们渡过难关；女儿降生后，她也始终贴心照拂。李扬书记的岳母杨婆婆是位裹着小脚的山东老人，身形瘦小，最擅长做各式面食。待我家女儿开始吃主食，老人家总悄悄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馒头、花卷，隔着围裙护着小碗送到家里，让孩子尝尝鲜。后来我们添置了一台长江机器厂生产的黑白电视机，每到傍晚，便把机子摆到小院矮墙之上，街坊邻里围坐院中，一同观影说笑，小院里总是热热闹闹。南京曾经一度流传地震预警，政府统一规划后，我们后院院墙特意开了一道小门，大家结伴到青石街小学操场搭建防震棚。一次警报响起，我先安顿好家人，又匆匆折返院内，背起年迈的杨婆婆赶往操场，直到把老人安置妥当才放下心来。

几年前，我在江苏省人民医院针灸科就诊时，偶遇曾任江苏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王霞林同志。他笑着提起一桩旧事：“当年你股骨颈骨折做手术，从病房去手术室，不巧遇上停电，电梯停运，还是我和老纪几个人抬着担架把你送下去的。”我连连道谢，这段往事，亦是海山村岁月里一段暖心的印记。

王霞林同志早年担任《新华日报》副总编辑，1981年调任江苏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在迁居之前，他也和我们一同在海山村生活多年。

记得那是一个酷暑正午，骄阳似火。我在单位食堂吃过午饭回家休息，路过厨房时，见邻家大姐正在洗碗。我端着凉水到天井洗脚，因地面积水湿滑，不慎重重摔倒。家人与同事赶忙将我送往江苏省中医院骨伤科，确诊为股骨颈骨折，必须立刻手术。手术当天，王霞林、人事处的纪广盛等人特意前来探望。偏偏遇上片区停电，医院电梯无法运行。众人没有丝毫迟疑，合力抬起担架，一步步将我送往手术室。得益于及时医治，我顺利康复，很快重返工作岗位。众人抬担架前行的身影，时至今日，依旧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搬离海山村后，我们始终惦念着老屋与老邻居，不止一次回来走走看看。

后来听闻，南京市文物局将海山村、青云里、青村三处建筑认定为一般不可移动文物，统一回收修缮保护，我们由衷为之欣喜。慢慢了解到，“海山村”宅院，原是近代心理学先驱陈大齐的私宅，底蕴深厚。青石街20号“青村”匾额，由于右任门生李锡五题写；26号“青云里”三个字，则出自民国外交家赵剑之手。三块古朴匾额，为民国老建筑平添几分文雅气韵，也让人不禁遐思往昔。

前日，女儿儿时的玩伴小谢一家重回老宅，还在海山村一楼的“乌鵲时肆”小聚。她发来照片，说聚餐的位置，正是女儿当年居住的房间，桌号113。望着照片里楼上的老邻居谭医生夫妇熟悉的身影，我们当即萌生了前来相聚的念头。

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我们一家三口再次前往海山村。先走进青云里，见店里正在煮现炒浇头面，蒸手工小笼包，随后便直奔海山村。大门一侧，“青石街20、22、26号民国建筑——南京市一般不可移动文物”的铭牌格外醒目。起初未见“乌鵲时肆”的门头，绕至楼后，顺着由老宅两座天井改造而成的通道走入店内，眼前景致焕然一新。

店铺将楼栋东头一、二层的两个房间改作后厨，其余空间全部打通，整齐摆放着配备电磁炉的餐位，布局规整、清爽雅致。“选用火锅业态，少油烟明火，既能经营，又能好好保护老房子，真是用心了。”女儿由衷赞叹。

我们选了一间连通天井的包间落座，点上双人海鲜火锅套餐。身处由昔日卧室与公用厨房改造而来的餐室，围坐闲谈，过往点滴涌上心头：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的温情、灶台升腾的人间烟火、母女二人灯下伏案，一人伏案写稿、一人埋头写作业的日夜，还有梅雨季老屋地面返潮、湿漉漉的无奈……一桩桩，一件件，感慨万千。

店员介绍，“乌鵲时肆”今年五一才正式营业，午市客流往往多于晚市。不少逛德基广场的游客，会专程过来买上一杯咖啡，坐在店外长凳上闲坐小憩，久久不愿离去。

辞别乌鵲时肆，我们又走进青村后排楼房，探访了一家贵州风味酸汤牛肉火锅店。

一路走走看看，心中满是慰藉，我们方才踏上归程。回首眺望这片昔日的民国联排别墅群：青砖墙厚重平整，红瓦错落层叠，门楼线条古朴雅致，一砖一瓦都洋溢着民国建筑独有的韵味，堪称鲜活的建筑标本。

在保护历史建筑原貌的基础上进行活化利用，是城市发展的一道重要考题。南京早已交出不少亮眼答卷：颐和路民国时期公馆风貌区、T80民国文化街区，都是历史建筑保护性开发的成功范例。如今，青石街民国建筑群的活化新生，又添上精彩一笔。相信在用心守护与合理经营之下，南京的百年老建筑，必将续写崭新的故事。